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何不同舟渡 > 第97章 春夜暖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
  谢却山现在才发现,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不能说谎原来是一个诅咒。
  诅咒他要亲手从一堆不堪的血肉里挖出他自己也没见过的真心。可他还没有这样的经验。
  他想她靠近,又不想她靠得太近,世事哪有那么刚刚好的如意。她已经被他养出了獠牙,披上了铠甲,张牙舞爪,无孔不入。
  他反倒像是个笨拙的小孩,不会,不知道,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欲盖弥彰的吻成了他最后一道城墙。
  而南衣激烈地拒让着,他们接着吻,唇齿在撕咬,不肯认输,不肯让渡。各怀心思,又密不可分。
  动作间将一旁的花瓶拂下,瓷瓶砰然落地。此时他终于捉住了她的手,手指硬生生挤入她的指缝,将她的手紧紧扣住。
  近乎执拗的,要证明她的掌心是空的。
  他松了唇,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这场拉锯因为她的犯规,终于可以暂时结束了。
  须臾间安静下来。
  南衣恍惚了,她竟觉得这个吻很陌生,没有索取,没有旖旎,而是近乎祈求的中止。他堵着她一句一句往外蹦的话,一而再,再而竭,终于她的胸膛空空荡荡,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她这才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血腥的味道,这种味道在咫尺的距离间被放大,她忽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度过了很困难的一天。
  他也很辛苦吧。
  她抬眸看他,他有点不知道如何收场,缓缓地退了一步、两步,心虚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红的杏,白的瓷,碎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难过。
  刚才她坐在窗边等的时候,还在揣测他为何忽然在房间里放了一枝花,这不像他的风格。可她觉得很好,春色终于到了他这里。
  她蹲下身,还想去挽救那枝花。拎起枝节,花瓣却是碎的,被水沾在地上,拢也拢不起来。
  他愈发心烦意乱,终于出声道:“我来收拾,你回去。”
  南衣没听他的话,自顾自将白瓷敛起来堆到一边,又一瓣一瓣耐心地捡起碎落的花朵。
  她不问了,不去逼他,但她就是不想这抹亮色也草草地被抹去。
  “都碎成这样了,捡起来有什么用?”
  “我喜欢,你别管我。”她闷声回道。
  谢却山一把拉开她:“我说了不用——什么都不要做——走。”
  她倔强地看着他:“再去采一枝吧。”
  牛唇不对马嘴。
  静静地对峙了几秒,他没有动,南衣自己就出了门。
  谢却山叹了口气,她很少在他面前犯倔,更何况是一枝花,多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可他隐约又知道她在较什么劲。
  她好得让人心软。
  他的脚步还是跟了出去。
  门外小院里有堵矮墙,墙外是花园,横伸过来几根缀着花瓣的枝条。月色之下,安静地伏在墙头。
  看到她站在墙下,踮脚去折枝,依然是够不到。
  他又是没有原则地依了她,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环抱住她的小腿,将她整个人端了起来。
  南衣惊得低呼一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闭了眼,再睁眼时,满目花枝。
  她僵硬地半倚在谢却山身上,这个高高的位置让她觉得危险,但她尝试动了动,他抱得很稳,很安全。
  她抬手触碰到花枝,脸上莫名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身后是黑夜,身前是春天。这一瞬她有点想不起来今夕何夕了。
  她纵着自己在这一刻忘却,忘了外面的惊涛骇浪,忘了他们之间的口不由心,忘了那些晦涩的束缚。
  他们都是小偷,从这个春夜里偷来一分美丽。不可为外人道,只属于他们的美。
  她没有折下枝条,而是晃动着粗枝,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发上,落在衣裳上。
  扑鼻的花香里带着股青涩,好像未成形的甜。
  她笑,低头问:“谢朝恩,好看吗?”
  他仰头,好像是看花,好像是看她。
  “嗯。”他回答。
  他们一起逃到了世上最小的桃花源里,春天给他们下了一场两个人的雨。
  他将她放了下来,她柔软的臂弯搭在他的肩上。
  鬼使神差地,她捧着他的脸,一寸寸仔仔细细地看。他长得可真好看,她背过的一句乐府诗里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杜绝,世无其二。”用来形容这样一张脸一点也不为过。这么好看的男子,分明会有好多人爱着他,怎么让她捡了一个这么大的便宜呢。
  哦,应该是他太凶了,眼底总像刚刚揉开的一团墨,要将所到之处都碾进黑夜里。
  可此刻他眼里有光,有花,有她。
  她似乎看透了他,又不曾看透过他。他是如何穿过那些黑夜,走到了这里?他又有多少秘密只能藏在黑夜里?
  她放弃了,任由那个黑夜将她吞没,缠绵也很好,那就缠绵吧。
  她闭了眼,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一刹那,像是火树银花,像是百川归海,像是三魂七魄冲上云霄,又瞬间齐齐归位。
  世界像是轰隆隆在坍塌,他在废墟里,等着毁灭,等着降临。
  她打开了一扇门。
  他的七情六欲杂乱地堆在那里,积了尘,蒙了灰,然后她走了进去,每走一步都唤醒他过往被刻意藏起的痛感。她的到来分明是一种伤害,可他也只能饮鸩止渴、甘之如饴。他很痛,痛到一个人再也撑不下去,才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脆弱的纸壳子,凡人凡身。
  于是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他在这个世间沉浮时唯一一根浮木。他们没有章法地接着吻,像是两只懵懂的野兽在厮缠,生硬地表达着接纳。
  从院里到房中,陷在榻上。
  案几被推到地上,砸出动静来,不知还推倒了什么东西,不解风情地发出噪音。
  她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有点想不起来怎么就这样了,一切都是突发又那么顺理成章。
  世上的情爱是什么,她还尚未参透,便用一个难题去掩盖上一个难题。
  原来她也在逃避。她只是逼问他,却并没有做好承受那个结果的准备。她为什么非要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了以后呢?
  答案若隐若现,但现在却并非是思考的好时机。
  她觉得快乐,她也不知道为何快乐,她想离他更近一点,再近一点,靠近火焰的时候她在融化也在燃烧,这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让她几乎发了疯。时间成了一条流不动的河,他们共同沉溺在一种模糊的界限里。
  反正这是个密不透风的匣子,装着他和她,反正也无人知晓。
  哦……风。
  她感觉到了门外缠进来的风,含混不清地道:“关门……”
  “没人来……”他搪塞了她的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
  某种独属于倒霉蛋的不安却不合时宜地窜入南衣的脑海,她鬼使神差地睁开眼看了一眼。
  谢却山忽然感觉南衣用力地推了他一下。他没在意,去握了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她急了,猛地踹了他一下,硬生生把人踹了下去。
  谢却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愕然。
  他先看到南衣脸上难堪的神情,才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门口赫然站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像是吞了一百个鸡蛋的甘棠夫人。
  他有点滑稽地坐在地上,大脑转不过来。
  当下的三个人都无地自容。
  ……
  一炷香之前,甘棠夫人听说谢却山回了府。本来夜已深,各院之间很少走动,但甘棠夫人想了想,改日就不一定能捉到人了,还是趁这个安静的时候同他聊一些私事。
  聊聊南衣的事。
  这几日她听到府里传一些流言蜚语,那些什么桃色话题她当然是不相信的,但她心想谢却山与章月回不合,所以背地里使手段不肯让南衣再嫁,这件事倒是有可能。所以一来是提醒谢却山注意自己的言行,别落人口实,二来想让他点头同意南衣再嫁,别在背后给人使绊子。
  结果看到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她疑心自己是搞错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滑稽地背身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