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青溪镇的夏天比苏昊想象的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青石板路烫脚,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药铺的生意淡了下来,天热人不爱生病,来看病的少,来抓药的也少。白芷兰索性把门板卸了,让穿堂风吹过药铺,凉快些。
苏昊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白芷兰在碾药,柳寒霜在帮忙。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蝉鸣声从外面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嗓门大。一只苍蝇飞进来,在药铺里转了几圈,落在柜台上。苏昊抬手一挥,苍蝇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又落回原处。苏昊又挥,苍蝇又飞走,又飞回来,反复折腾了好几次。白芷兰看着他跟苍蝇较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苏昊问她笑什么,白芷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趣。柳寒霜抬头看了苏昊一眼,又低头碾药,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苏老大,你在跟苍蝇打架?”赵大牛。他扛着银枪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苏昊说你怎么来了,赵大牛说幽冥谷太热了,来青溪镇避暑。苏昊说幽冥谷在山里,比青溪镇凉快。赵大牛愣了半天,说他想苏老大了。
苏昊没拆穿他,让他进来坐下,白芷兰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赵大牛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说好喝。白芷兰又给他倒了一碗,他又一口气喝完,然后四处张望,问李快嘴呢。苏昊说在幽冥谷炼丹。赵大牛说他不来?苏昊说没来。赵大牛说那他自己来了,苏老大你不欢迎?苏昊说欢迎。
赵大牛在药铺住了下来。他睡在柴房——陆尘风睡的那间,陆尘风睡柴房,赵大牛来了就没地方睡了。苏昊说要不你跟陆师兄挤挤,赵大牛看了看陆尘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破风剑,说还是他睡院子吧。
六月,天气更热了。白芷兰在药铺门口支了一个凉茶摊,免费给过往的行人供应凉茶。起初没人敢喝,王婶第一个喝了一碗,说好喝,解暑。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凉茶摊渐渐热闹起来。每天下午,药铺门口都会聚着一群人,喝着凉茶聊着天,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打算。苏昊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路过凉茶摊,喝了一碗凉茶,看着药铺的招牌愣了半天,问白芷兰:“这是白文渊家的药铺?”白芷兰说对。年轻人的眼眶红了:“白叔救过我爹的命。那年我爹被毒蛇咬了,镇上的人都说不行了,白叔连夜上山采药,熬了一宿的药,第二天我爹就活了。白叔是好人。”他掏出几文铜钱放在摊上,白芷兰说不要钱,年轻人把钱放下,头也不回地跑了。
白芷兰看着那几文铜钱,沉默了很久。苏昊走过来,把那几文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说替你爹收着。白芷兰点了点头。
盛夏的一个午后,天边乌云翻滚,雷声隆隆。要下暴雨了。
苏昊正在收凉茶摊,白芷兰在关窗户,柳寒霜在收药材。陆尘风抱着剑坐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乌云,面无表情。赵大牛在院子里练枪,银枪如龙,虎虎生风。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条街,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窗户嗡嗡响。赵大牛收枪回屋,说这雷真响。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雨中冲了出来,跑到药铺门口,浑身湿透。
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抱着一个人,也是一个年轻人,脸色更白,嘴唇更紫,浑身是血。
“大夫!大夫!救救我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白芷兰冲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年轻人,瞳孔一缩。剑伤,很深,从胸口一直到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伤者已经昏迷了,气息微弱,随时可能断气。
白芷兰深吸一口气,让苏昊把人抬进屋里,让柳寒霜准备针和药,让那个年轻人不要哭。苏昊把人抬到床上,白芷兰开始处理伤口,洗净,清创,缝合,上药。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神情专注,像变了一个人。苏昊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白文渊。
两个时辰后,白芷兰缝合完最后一针,直起腰,长出一口气。伤者的呼吸平稳了,脸色没那么白了。那个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牛做马也要报答。白芷兰扶起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受的伤。
年轻人说他叫林风,他哥叫林云,是猎户,上山打猎遇到了妖兽,被爪子挠的。不是妖兽,是剑伤,那道伤口不是妖兽爪子能造成的,那是修士的剑留下的。苏昊没拆穿,这个年轻人眼中有仇恨,他在撒谎,但他不想在白芷兰面前拆穿。等伤好了再说。
林云在林风的照顾下一天天好起来,第三天能睁眼了,第五天能说话了,第七天能下床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是“我还没死”,第三句话是“你是谁”。他看着苏昊,目光警惕,手已经摸向腰间——剑不在。苏昊说你伤还没好,别乱动。林云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放松下来。
林风走过来,小声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又指了指白芷兰——是他们兄妹救了你。林云看着白芷兰,又看了看苏昊,说了一句“多谢”。苏昊摆手,让他好好养伤。
夜里,药铺关了门。苏昊坐在院子里乘凉,赵大牛躺在地上看星星,陆尘风抱着剑靠在墙上。
赵大牛忽然开口:“苏老大,那个林云的伤,不是妖兽挠的。”苏昊说他知道。赵大牛说他知道还救?苏昊说他是一个大夫,大夫不能见死不救,至于他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那是以后的事。先救人,后问事。
赵大牛不说话了。
又过了几天,林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天傍晚,白芷兰在厨房做饭,柳寒霜在帮忙,赵大牛在院子里练枪。林云坐在门槛上看着赵大牛练枪,目光复杂。苏昊走到他身边坐下,问他伤好了没有,林云说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带弟弟走。苏昊问他们去哪里,林云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苏昊也沉默了,然后问了一句让林云浑身一震的话:“你们是从万剑宗逃出来的吧?”林云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手又摸向腰间,又没摸到剑。苏昊说你不用紧张,他不是万剑宗的人,他对万剑宗没好感。林云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昊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开药铺的。以前跟万剑宗打过架。”
林云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坐下。他沉默了很久,说出了他们的故事。
他是万剑宗的弟子,他弟弟也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万剑宗的弟子,在一次任务中被同门陷害,死在了妖兽的口下。凶手是万剑宗长老的儿子,宗门包庇,草草结案。林云不服,上告无门,被逐出师门,还被追杀。他带着弟弟一路逃亡,从万剑宗跑到这里,跑了几个月,身上的伤是被追杀时留下的。
苏昊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林云说他不知道,带着弟弟东躲西藏,活一天算一天。苏昊想了想,说幽冥谷缺人,愿不愿意去。林云愣住了,幽冥谷?苏昊说对,以前的幽冥谷是杀手组织,现在不是了,现在幽冥谷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你去了没人会欺负你。
林云沉默了很久:“你为什么帮我们?”苏昊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我以前也被人欺负过,以前也是个废物,以前也没人要。但有人帮了我,所以我现在帮别人。”
林云的眼眶红了,站起来给苏昊鞠了一躬。苏昊扶起他,让他明天一早出发,去幽冥谷找陆沉,就说苏昊让来的。
林云用力点了点头。兄弟俩离开的那天早上,天刚亮,雾还没散。林云背着包袱站在药铺门口,林风跟在后面。苏昊送他们到门口,白芷兰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林云接过干粮,看了苏昊一眼,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苏昊去扶,他没起来,他说救命之恩、收留之恩,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刀山火海,决不推辞。苏昊说他不需要刀山火海,好好活着就行。林云用力点头,带着弟弟消失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