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苏昊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春天了,他也不想去记。日子过得太快,快得像溪水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也不想抓住。他只知道桃花每年都开,开得一年比一年盛,满山遍野的粉红色,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地上。
白芷兰说今年桃花开得好,秋天桃子一定甜。苏昊说不吃桃子。白芷兰看着他,说去年你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苏昊说他不喜欢吃桃子。白芷兰说你不喜欢吃桃子为什么每年都去后山看桃花。苏昊说看桃花跟吃桃子是两码事。白芷兰笑了,他也笑了。
沈青从药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说师父,隔壁镇的李掌柜来了,想请他去给李老太太看病。白芷兰说李老太太什么病,沈青说老毛病了,腰疼,走不动路。白芷兰说她去,让沈青在药铺看着。沈青说好。
白芷兰提着药箱走了。苏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白芷兰也是这样提着药箱去给人看病,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只能蹲在药铺里帮她碾药。现在他已经是飞升期修士了,但还是在帮她碾药。
柳寒霜从药铺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药碾子,问他看什么。苏昊说看白芷兰。柳寒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苏昊,转身回屋了。
陆尘风抱着剑在门口晒太阳,忽然开口:“苏昊,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昊愣住了。陆尘风从来不管这些事,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看了看陆尘风,陆尘风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苏昊说不知道,白芷兰没提过。陆尘风说你可以提,苏昊说好。
入夜,苏昊和白芷兰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星星。苏昊想着陆尘风的话,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芷兰,你想要孩子吗?”
白芷兰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苏昊说陆师兄问的。白芷兰问陆尘风怎么突然问这个,苏昊说不知道,可能觉得他们该要了。
白芷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苏昊心里一暖的话:“想要,但怕疼。”
苏昊握住她的手,说他可以帮忙。白芷兰问他怎么帮忙,苏昊说用混沌之力帮她止痛。白芷兰看着他的眼睛,说混沌之力还能止痛?苏昊说能,混沌之力是天地初开时遗留的力量,什么都能做。白芷兰说那她要。
秋天,白芷兰怀孕了。消息传遍了青溪镇,也传到了天外天、幽冥谷、仙界。王婶第一个跑来道贺,拉着白芷兰的手说芷兰你终于要当娘了,你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白芷兰的眼眶红了,笑着点头。天道听说白芷兰怀孕了,沉默了很久。石敢当问他怎么了,天道说他要当师祖了。石敢当说天道你又不是她师父,你当什么师祖。天道说苏昊是他徒弟,苏昊的孩子就是他徒孙,他就是师祖。石敢当说那你打算送什么贺礼。天道想了想,说送一块玉佩。石敢当问什么样的玉佩,天道说最好的。
月华从太阴界赶来,带来了一株千年月光草,说放在孕妇床头,能安胎养神。白芷兰接过月光草谢了又谢,月华说不用谢,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白芷兰问她等什么,月华说等破劫的传人有后。白芷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株银白色的月光草,说了一句“前辈,谢谢”。月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赵大牛听说白芷兰怀孕了,从幽冥谷扛了一头野猪来,说给白姑娘补身子。白芷兰看着那头还在滴血的野猪,沉默了片刻,说谢谢,让苏昊拿去处理。苏昊把野猪扛到后院,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把野猪收拾干净,肉切好,骨头炖上。赵大牛说他帮忙,苏昊说不用。赵大牛说那他去跟李快嘴吵架。苏昊说去吧。
李快嘴听说白芷兰怀孕了,炼了一炉安胎丹,九品的。白芷兰接过丹药看了看,品相完美,丹香扑鼻,说了一句“李快嘴,你终于九品了”。李快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等了这么多年,炼了这么多年,炸了无数丹炉,终于炼出了九品丹药,而白芷兰是第一个夸他的人。
柳寒霜给白芷兰绣了一个肚兜,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线的老虎,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白芷兰看着那个肚兜,说了一句“柳姑娘,你的手艺真好”。柳寒霜说没什么,顺手绣的。白芷兰知道她不顺手,她从来没见柳寒霜绣过东西,这个肚兜不知道绣了多久,拆了多少次重来。白芷兰握住柳寒霜的手,叫了一声柳姑娘。柳寒霜看着她,冰眸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保重”,转身走了。
陆尘风给未来的孩子打了一张小床,用的是后山的老榆木,结实耐用。床上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笔画工整,刀法遒劲。苏昊看着那张小床,说了一句“师兄,谢谢”。陆尘风说不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冬天,雪下得很大。白芷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苏昊每天给她熬药、做饭、洗脚、按摩,忙得脚不沾地。白芷兰说不用这么忙,她又不是不能动。苏昊说他乐意。白芷兰看着他的脸,笑了。
天道从天上落下来,带来了一块金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道”字。他站在白芷兰面前,把玉佩递给她,说给孩子,保平安。白芷兰接过玉佩说谢谢。天道又掏出一块玉佩,也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福”字,说这是给孩子的,不是给她的。白芷兰说她知道,她替孩子收着。天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除夕,白芷兰的肚子已经大到行动非常不便了。她不能包饺子了,苏昊包的。他一个人和面、剁馅、擀皮、包,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包了好几锅。赵大牛尝了一个,说好吃。李快嘴也尝了一个,说好吃。天道也尝了一个,说不如白芷兰包的。苏昊说那当然,他包的是徒弟级的,白芷兰包的是师父级的。天道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升到师父级,苏昊说等白芷兰教他。天道说你都学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出师,苏昊说他笨。天道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不笨,你只是不专注”。苏昊愣了一下,问他专注什么,天道说专注包饺子。苏昊笑了。
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月无心、苏远山、白芷兰、苏昊、柳寒霜、陆尘风、赵大牛、李快嘴、天道、王婶、沈青。王婶给天道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天道说他没瘦,胖了。王婶说胖了多少,天道说两斤。王婶说两斤你也好意思说。天道不说话了。
吃过年夜饭,天道今年没喝多,只喝了几杯。他说年纪大了,喝多了伤身,又说白芷兰快生了,他得保持清醒,万一有事能帮忙。白芷兰说不会有事的,天道说有备无患。白芷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比她还要紧张。
正月初八,白芷兰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苏昊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在发抖。白芷兰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了。
苏昊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的眼睛还没睁开,但小手已经能握住他的手指了。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苏昊的眼泪掉了下来。白芷兰问他哭什么,苏昊说他没哭,是高兴。白芷兰说高兴还哭,苏昊说高兴才哭。
天道从天上落下来,站在门口看着苏昊怀里的孩子,说了一句“像她娘”。苏昊说不像,像他。天道说像他不好看,苏昊说他怎么了,天道说你没白芷兰好看。苏昊不说话了。
白芷兰笑了,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孩子睁开了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她看着白芷兰,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看得很认真。
白芷兰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了一句“欢迎你,小宝贝”。孩子笑了。白芷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苏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蹲在修真学院墙角下的小废物,那个一无所有、被人踩在脚下、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小废物。那时候的他不会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会站在青溪镇的药铺里,身边有这么多愿意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