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书，站起身，将那本书握在手中，纸张的温度在指尖传递过来，不是凉的，而是温热的，如同刚刚被人翻阅过。
那盏灯依然燃烧着，火焰的高度依然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时间在这盏灯面前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洞穴的石钟乳还在头顶倒悬，那些细碎的白色光点还在黑暗中闪烁。
风吹过洞口，从外面涌入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吹动他手中的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走到洞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圆形建筑。
建筑的表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如同一座被月光照亮的古老坟墓，安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次造访。
然后他继续向上走，踩着来时的路，穿过那道裂缝，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穿过那间放有盒子的石室，沿着金色丝线的方向，一步步回到地面。
阳光从头顶的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如同拥抱般的温暖。
他眯起眼睛，用手遮住那刺目的光线，站在裂缝边缘，看着外面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荒芜大地。
他的手中，握着那本书。
那本书很薄，但很重，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如同握住了什么重要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实感。
那种感觉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让他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一些。
裂缝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尘土和砂砾的气息，吹过他的头发和衣角。
远处的山丘在午后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在荒芜的大地上如同一道道被笔尖在纸上画出的横纹，在干燥的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正被什么力量从边缘向里翻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然后抬头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通往黑暗大陆，通往那片他曾经去过、还会再去的大地。
他是在第三天傍晚回到枯枯戮山的。
太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松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深绿色的阴影，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棉絮，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山坡。
空气中有一股傍晚特有的凉意，混着松脂的清香和远处湖水的潮湿气息，被微风吹动，在每一次呼吸中交替着触碰到他的鼻腔和上颚。
黄泉之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敞开，沉重得足以压垮一整支装甲部队的铁门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门缝里先透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线，像是从门后那栋老宅的门框缝隙里漏出来的。
然后光线随着门扉的转动变宽，变成一片温暖的光幕，铺洒在他脚下的石阶上。
他穿过门，沿着石阶向上走。
脚步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踩过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落叶和细碎的石粒，每一次落脚都能感受到那种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入脚踝，然后沿着小腿向上蔓延。
面影已经站在半山腰的转弯处等着他了。
管家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灯罩中透出来，在暮色中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他脚下那一小片青石板。
看到云野的身影从暮色中出现，面影微微欠身。
他的目光在云野手中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
那本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显眼，泛黄的纸张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如同旧象牙般的色泽。
“少爷，饭已经准备好了。”
云野点了点头，越过面影，继续向山上走去。
面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交替响起，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如同某种无声的对话。
山道两侧的松林中，偶尔有鸟鸣声传来。
短促而清脆，像是被暮色惊起的，在枝头扑棱了两下翅膀，又安静下来。
他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宫殿的窗户中透出温暖的灯光，在暮色中如同一颗被嵌在山顶的琥珀，静静地发着光。
他推开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坐在餐桌旁。
只有马哈坐在大厅角落的那张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
听到门响，老人转过头来。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左腿的夹板已经拆了，腿上的绷带也换成了更薄的纱布。
他的目光落在云野身上，在云野手中的那本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回来了。”
云野走到藤椅旁边，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
他将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纸张的触感在指腹上留下一种如同老树皮般的粗糙感，边缘有些卷曲。
“我在古甘玉王国的地下找到了一些东西。”
马哈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在听。
“古代文明的遗迹。”
云野的声音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件普通的事情，“还有一本书，是曾经去过那里的人留下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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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书递给马哈。
马哈接过书，用右手翻开封面。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缓慢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翻到下一页，再看，再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时发出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松林时那种如同海浪般的声音。
“东·富力士来过那里。”云野说，“他在书里留了批注。”
马哈的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的指尖停在那行批注的位置，那行字很小，写得很轻，像是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
“此物不可妄动，亦不可不察。”
老人的声音很轻，如同在重复一个已经被时间验证过的结论。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知道云野会告诉他。
云野沉默了片刻，看着马哈的侧脸，老人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出发？”
马哈放下茶杯，右手轻轻按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指腹落在封皮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褶皱上，那一角被他微微用力压平，又松开。
“等我把这本书看完。”
马哈点了点头，将书合上，递还给云野。
“看完之后。”
老人的声音平静如常，“再来找我一次。”
云野接过书，站起身。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那些已经变得温热的饭菜。
米饭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带着一点点回甘，菜是蕾姿做的，炖肉软烂，汤汁浓郁，在舌尖上化开时带着一种家的温度。
马哈还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中。
桌角的台灯在他肩头投下一圈浅黄的微光，照在那本已经合上的书上，让旧纸张的边缘泛着细密的绒光。
面影站在大厅门口，安静地等着，随时准备过去收拾碗筷。
夜风吹过松林，带来一阵如同远处潮水般的声音，从山脚到山顶，从窗外到走廊的尽头，在整座宫殿中轻轻回荡。
云野吃完了饭，将碗筷放下，拿起那本书，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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