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战,未婚夫死守青崖城。
  我携老弱妇孺,退守一江之隔的望月城。
  我们约好,胜挂红绸,败则挂白绸。
  开战七日,青崖城火光冲天,白绸猎猎。
  逃回来的伤兵跪地痛哭:
  “将军战死!青崖城破!敌军已朝望月城来了。”
  敌军使者立于城下。
  “我家主帅倾慕姑娘已久,姑娘若肯嫁,可保望月城全城活命。”
  城中女眷咬碎银牙。
  “将军尸骨未寒,怎可让姑娘嫁敌帅!”
  “我等夫君随将军殉国,我们便随姑娘殉城!”
  那一夜,副将的妻子撞了墙,参军的母亲悬了梁。
  年轻的嫂嫂们抱着孩子投了井。
  满城妇孺,无一苟活。
  我凤冠霞帔登上城楼,却听见迎亲使者低声对话。
  “将军明明大胜,却偏要挂白绸。”
  “哎,公主说要考验沈姑娘的气节真心,将军就依了。”
  “方才我见沈姑娘袖中藏刀,怕是想玉石俱焚。”
  “一会儿上了婚船,看见接亲的其实是将军,定得喜极而泣......”
  原来青崖城破是假。
  敌帅求娶是假。
  他沙场战死、亲兵阵亡,亦是假。
  他们只当这是一场以忠义为名的试炼。
  却忘了这城中女子,皆是军眷忠骨。
  ......
  江上升烟雾,前来迎亲的婚船若隐若现。
  我握着袖中短刃的手,慢慢松了。
  刀刃冰凉,原本是预备登船,贴近敌帅心口时,同归于尽的。
  可使者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抽干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气。
  天旋地转中,一直透过弹道孔看守着我的两位迎亲使发现了异常。
  其中一个快步抢过来扶住我。
  “沈姑娘,没事吧?”
  “您不要太过忧心,其实......”
  另外一个却猛地拽了拽他的手腕,意有所指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出半柱香,婚船就要到了。”
  “沈姑娘不管是心病还是身病,到时自然有人瞧,咱俩送沈姑娘上船,也就完成任务了。别多生事。”
  扶住我的使者想了想,终究松开了手。
  转身之际,另外一名使者压低的声音传来:
  “宫里那位专门交代了,谁都不能提前透露......你不想活了?”
  我低头望向城内。
  残墙之下,点缀着斑驳干涸的血迹。
  副将夫人一头撞上去时,额骨碎裂。
  临终前她还在念叨,不能辱了她战死夫君的名。
  参军的老母亲,怕自己拖累众人,悄悄寻了房梁。
  悬索之前,还细心叠好了儿子生前的旧铠甲。
  那些年轻嫂嫂,抱着襁褓里尚不懂生死的孩儿。
  一步一步走入寒江深井,没有一声哭喊。
  她们和我一样,全都信了。
  信了青崖沦陷,信了将军身死。
  信了敌军将至,宁死不愿受敌寇折辱。
  江风更大,将使者的对话传入耳中。
  许是婚船即将抵达的原因,他们比之前更加放松,谈话内容也更加直白。
  “等沈姑娘上船,将军便会现身,卸掉她袖里的刀,这场考验就算成了。”
  “公主说了,只要沈姑娘扛过这一关,往后将军便可安心娶她。”
  “可怜城里这些妇人,吓了数日。等知晓真相,怕是要又哭又笑。”
  我站在城头,红嫁衣被狂风掀得翻飞。
  她们不会又哭又笑了。
  我也无法扛过这一关。
  因为我没有脸面,独自活过这场荒唐的试炼。
  此刻,婚船靠岸,长长的红毯自船头一路铺到城下石阶。
  两名迎亲使快步上前,喜气洋洋,躬身恭请我下城。
  “姑娘快请移步,主帅备下盛大婚仪,可见他对这桩婚事何等看重。”
  “莫再忧心,往后便是好日子,荣华安稳都在后面。”
  我垂眸看了一眼身上鲜红的凤冠霞帔。
  忽然轻轻笑了。
  不等二人反应,我转身攀上城墙垛口。
  狂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袖袍,猎猎作响,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嘶吼。
  “转告裴无叙,这一城妇孺,皆死于他手!”
  话音未落,我身子向前一倾。
  如一只断翅的蝴蝶,自高高的城头纵身跃下。
  短暂失重的刹那,江对岸青崖城头那方烈烈白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曾经誓言用命守护这方土地的人,亲手用这一袭白绸,哄骗满城女子赴死。
  随着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鼓乐戛然而止。
  两名使者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