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参军把酒杯往案上一顿,厉声斥道:
  “放肆!公主面前,什么事不能好好禀报,非要闯进来冲撞贵人?”
  亲兵伏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沈姑娘……沈姑娘她——”
  满殿的谈笑声,在这一瞬间死寂。
  裴无叙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
  “沈姑娘……不肯嫁……从、从城墙上……跳下来了。”
  裴无叙手中的酒盏骤然脱手,重重砸在案几上。
  他猛地站起,素来稳如磐石的身形竟有了一丝踉跄。
  “即刻备船,我要亲自渡江!”
  “裴郎,慢着。”
  安乐公主及时抬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不过一句传报,真假未辨,何必如此失魂落魄?事情总要问清楚再做决断。”
  她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亲兵,声音陡然转冷:
  “本宫问你,你好好答。若有半句不实,即可取你性命。”
  “你亲眼看见沈姑娘坠楼?”
  “回、回殿下,小人不曾亲眼得见。”
  亲兵连忙摇头,语气愈发惶恐。
  “小人是婚船护卫,一直在江面船上待命。消息是城头迎亲使传回船上,命我等火速归来报信的。”
  “那望月城内其余妇孺呢?”
  “小人不知!全程未见一人出城、未见半点动静!”
  安乐公主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转头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裴无叙。
  “裴郎,你且冷静想想。沈姑娘袖藏利刃,本是打定主意要伺机刺杀敌帅、玉石俱焚的,怎会在婚船抵达、大事将成之际突然寻短见?”
  “再者,就算沈姑娘一时想不开,满城妇孺皆与她相伴,断无眼睁睁看着她赴死、全员悄无声息的道理。”
  裴无叙浑身一僵,迟疑开口:
  “你的意思是……她并未出事?”
  “自然。”安乐公主捂唇轻笑,“定然是那两个迎亲使嘴碎不严,泄露实情。”
  “沈姑娘知晓被试探,心中赌气,便联合城中女眷演了这出坠楼的戏码,故意吓你一吓。”
  “她素来烈性,借故逼你亲自渡江迎亲,好给自己挣回几分脸面罢了。”
  副将与参军对视一眼。
  “话虽如此,可方才听闻噩耗,末将着实心头一紧,生怕家中妻儿出事。”
  “你们不必多虑。”安乐公主淡淡开口。
  “这场试炼虽假战败之名,但我与裴郎早已吩咐下去,青崖军将士宁可自己节衣缩食、缩减口粮,也从未断过望月城的粮食补给。”
  “加上敌军早早被拦截歼灭,从未靠近望月城半步,她们安安稳稳待在城中,何来凶险?”
  此言一出,满殿人心彻底落地,摇头笑叹:
  “到底是女子心性,大义当前时宁死不屈,半点不输男儿。可风波一过、知晓平安,便要闹些小脾气、计较些脸面。”
  “罢了罢了,此番也算她们受了委屈,等接回来,好生安抚便是。”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魂魄一点点凝实,与那具血染城楼的躯体联结彻底断裂。
  再回头,我清晰地看见了身后密密麻麻、无声伫立的虚影。
  那是满城妇孺的魂魄。
  她们泪眼朦胧地望着殿内这群谈笑风生的男人。
  校尉夫人牵着年仅两岁的幼子,哽咽的声音在虚空缓缓回荡:
  “沈姑娘,你听见了吗?”
  “他们说……从未断过我们的粮食。”
  她手中的稚子小脸干瘪蜡黄,虚弱呢喃:“娘……孩儿好饿。”
  我荒芜的心口骤然剧痛。
  他们说从未断粮。
  可我们在望月孤城,整整七日,颗粒未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