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杏仁记 > 第四回 可惜只是像
  第一叠病历已经放上诊桌,甄柏安却还站在冷气出风口下,拉了拉黏住後背的衬衫。八月上旬的台北,还不到九点,从捷运站走来的一段路就让人出了一身汗。许清泉还在隔壁处理事情,护理人员探头进来问能不能先让下一位病人进去,话音刚落,门外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起身。独自问诊之後过了几天,那张空椅子仍偶尔会出现在脑中。病人说完话,没有人替自己接下一句;答案想不出来,也不能永远等着老师出现。这几天再坐回诊桌前,问诊反而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问题变少,而是开始习惯在每个答案後面多留半步,先看看自己究竟知道了什麽。至少,甄柏安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这件事。女人坐下,把健保卡放到桌面。「医师,我最近很容易怕风,肩颈又一直不舒服。」「怕风」两个字一出现,脑中几乎立刻亮了一下。前几天才重新整理过桂枝汤的笔记,《伤寒论》里那些熟悉的字句仍留在记忆里。恶风、汗出,连同过去反覆背诵的脉证,一下便从书页後面走了出来。视线移到病人肩颈。「肩膀这里会紧吗?」「会啊,常常很紧。」又对上一个。「会流汗吗?」「会。」第三个。病人坐在眼前,答案一项一项落进熟悉的位置,刚才还只是模糊浮起来的方名,很快有了轮廓。「怕风的时候,流汗会比较明显吗?」女人想了一下。「有时候吧,我本来就满会流汗的。」「吹到风会觉得不舒服?」「会。」「肩颈紧的时候也是?」「对。」键盘声开始快起来。恶风。汗出。肩颈紧。几个字排列在病历上,比病人原本说的话整齐许多。这种整齐带来一种很难察觉的安心,好像零散的症状终於找到位置,而一旦位置找到了,後面的事情就只剩确认。「最近有没有头痛?」「偶尔。」「身体会不会酸?」「上班累的时候会。」「胃口呢?」「还可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病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回答。问得越多,桂枝汤三个字反而越清楚,直到手指落上腕部,才第一次遇到不那麽合作的地方。脉搏在指腹下规律起伏。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感觉。手指稍微调整位置,又摸了一次,接着换到另一侧。越想分辨,注意力反而越集中在某一种期待上,彷佛只要再多停几秒,指下就会自己变成笔记里熟悉的那两个字。浮缓。没有。至少,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麽典型。手指离开病人手腕时,心里出现一个很短的停顿,但很快又替它找到了位置:临床本来就不可能每一项都完全照书。这个解释似乎也合理。许清泉正好从门外进来。甄柏安把病历往下卷了一点,开始报告:「四十五岁女性,主要是怕风、容易出汗,肩颈紧,偶尔头痛跟身酸,脉象我觉得不是很典型,不过整体有点像桂枝汤的方向。」说完後,视线还是习惯性地往旁边移了一下。许清泉没有看萤幕。「多久了?」问题不是问柏安,而是问病人。女人想了想。「怕风吗?」「都算。」「肩颈很久了,怕风……应该也半年多了吧。」键盘上的手停住。半年。刚才那几个排得很漂亮的症状,第一次出现一道缝。许清泉仍看着病人。「这半年一直都一样?」「也不是,有时候比较明显,有时候还好。」「最近有感冒吗?」「没有啊。」「发烧呢?」「没有。」「这半年有发烧过吗?」女人笑了一下。「哪记得那麽久,应该没有吧。」「你刚才说会流汗,什麽时候比较容易流?」「天气热就会啊,走路也会,紧张也会。我本来就很容易流汗。」「睡觉会流吗?」「偶尔,但不是每天。」「怕风是什麽感觉?」这一次,病人没有立刻回答。「就是……会觉得风很讨厌。」「冷?」「也不一定是冷。冷气吹久了会不舒服,电风扇一直对着吹也不喜欢。」「以前就会?」「以前没那麽明显,这半年比较容易。」病历上的「恶风」忽然显得太乾净。病人说的是怕风,自己输入的是恶风;两个词看起来只差一层医学语言,真正往下问,才发现中间还隔着时间、情境与病人的意思。许清泉接着问睡眠,女人说近几个月比较容易醒;再问月经,周期不像以前那麽准,有时提前,有时晚一些,量也有变化。白天偶尔会突然觉得热,但不一定和怕风同时发生,工作忙的时候也比较容易疲倦。新的资讯越来越多,却没有因此组成另一张漂亮的图。反而更乱。柏安脑中短暂闪过另一个词,很快又压了下去。四十五岁、月经开始不规则、睡眠变差、偶尔觉得热——如果刚才因为怕风和汗出太快想到桂枝汤,现在又因为这几个线索立刻替她换上一个新的诊断,似乎只是把同一件事再做一次。许清泉没有宣布答案,只把问题继续往下问。「心跳会突然觉得很快吗?」「偶尔。」「什麽时候?」「有时候忙一忙会觉得跳得比较明显。」「会胸痛、喘,还是晕?」「没有。」「体重最近有没有明显变化?」「差不多。」问到这里便停了。没有谁因为一句「偶尔心跳比较明显」就把诊间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也没有谁把它当成不存在;它只是多了一个需要知道的资讯,被放回整体病史里。许清泉转过来。「你刚刚说什麽方?」「桂枝汤。」「为什麽?」「怕风、汗出,肩颈也紧。」「多久?」「半年多。」「有发烧吗?」「没有。」「汗什麽时候出?」刚才病人的回答还留在病历里。天气热、走路、紧张,本来就容易流汗。甄柏安没有回答。许清泉也没有催。诊间外有人咳了两声,护理人员从走廊经过,手上的病历夹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塑胶声。萤幕里那三行最早输入的纪录仍然没有改变——怕风、汗出、肩颈紧——只是几分钟前看起来几乎能直接通往答案的三件事,现在彼此之间已经隔得很远。「可是她确实怕风、会出汗,肩颈也紧。」许清泉点了一下头。「像。」柏安等了一下。「不是。」「所以不是桂枝汤?」「我是说,你现在还不能说是。」诊间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不是」原来不是另一个答案。甚至不是答案。***病人离开後,桌上的病历没有立刻关掉。最上面仍写着主诉:怕风、肩颈不适。往下看,才是半年以上、无明确近期外感病程、无发热,汗出多见於炎热、活动与紧张,睡眠变化、月经周期变动,偶有心跳感但目前未伴胸痛、呼吸困难或晕厥。肩颈不适本身也不是最近才出现,工作久坐时更明显。同一个病人。问十分钟以前和问十分钟以後,却像两份不同的病历。「我刚刚其实问了很多。」甄柏安看着萤幕。「嗯。」「可是好像都在问我想问的。」许清泉拉开椅子坐下。「你想问什麽?」「我一听到怕风就想到桂枝汤,後来问汗、问肩颈,好像都在看她有没有符合。」「那如果她三个月前来,只有肩颈紧,你开什麽?」「不一定,要先看是什麽原因。」「今天多讲一句怕风,你就有方了?」问题很短,甚至没有什麽教训人的语气。正因如此,更难替自己辩解。「可是《伤寒论》本来就会看恶风、汗出这些。」「当然。」许清泉答得很快。「所以你有错吗?」柏安愣了一下。原本以为接下来会听见「不能死背条文」之类的话,答案却不是。「想到桂枝汤没有错。」许清泉把滑鼠移回病历最前面。「问题是你想到以後,还有没有继续看。」游标停在「怕风」後面。「病人讲怕风,你先把它写成恶风;她说会流汗,你开始找汗出;肩颈紧又刚好放得进去。每一个都不是你编的,可是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的速度太快了。」甄柏安没有说话。这比「背错」麻烦得多。如果只是记错条文,回去翻书就好;如果只是漏问一个症状,下次记得补上也不难。现在才发现,真正让人容易停下来的,可能恰恰不是完全错误的东西,而是一个已经有几分道理的答案。「那她到底是不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听得出来仍在等最後揭晓。许清泉看了他一眼。「我也还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然呢?」「我以为你刚才说不是。」「我说的是,你现在不能说是。」许清泉把病历往下卷。「先把她的问题分开。肩颈是肩颈,怕风是怕风,汗是汗。看它们什麽时候开始,什麽时候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