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过这间学校了？老实说，我不知道。毕业之後，我几乎没有再踏进这里。不是讨厌，也不是怀念，只是人生往前走了，就很少有人会特地回头看。直到那封通知寄到我手上。「本校旧校舍将於本年度进行拆除，诚挚邀请历届校友返校参观。」我盯着手机上的讯息看了几秒。说真的，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怀念。而是——这破学校居然还没拆。「你看了没？」电话那头传来文森的声音。「看了。」「那你会去吧？」「不知道。」「靠，你每次都这样。」我笑了一下。「不然呢？」「五个人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一起回去一次，你不来，我们四个站在那边乾瞪眼？」「你们可以乾瞪眼。」「古海。」「嗯？」「去啦。」他的语气突然认真了一点。我沉默几秒。「……好。」「这才对嘛！」电话那头立刻恢复了平常的声音。「我已经跟巧薇、千溢、屎哥讲好了，星期六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积极？」「因为我想看千溢现在到底有多胖。」「干你娘。」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千溢的声音。看来他就在旁边。「我都听到了。」文森笑得很大声。「你看，我们友情还在。」「你们两个友情只有建立在互相攻击上吧。」「这才是真友情。」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其实我没有告诉文森。看到那张返校通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老师，也不是毕业典礼。而是一间教室。还有五个人。星期六下午两点。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校门口几乎没有什麽人。这几年附近变化很大。以前校门旁边的早餐店已经不见了，便利商店换了招牌连以前那棵我们经常靠着聊天的大树都被砍掉了。只有学校本身，还是那副老样子。墙壁斑驳。窗户老旧。铁门上贴着即将拆除的公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人从後面拍了我的肩膀。「欸！」我回头。「靠。」是千溢。「你干嘛一脸看到鬼的样子？」「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为什麽不来？」「我以为你会睡过头。」「你以为我是屎哥？」话才说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在讲我？」屎哥走过来。他比以前壮了一点，手臂上的刺青也比高中时更多。但那张脸倒是没什麽变。「你们两个很吵。」「你也没变。」我说。屎哥笑了一下。「你倒是变得更像死人。」「谢谢。」「不用客气。」我们三个站在门口互相嘴了几句。没多久，巧薇和文森也到了。五个人终於到齐。那一瞬间，其实有一点奇怪。我们明明已经好多年没一起站在这里了。可是重新聚在一起後，却没有想像中的尴尬。千溢第一句话就是：「谁变胖了？」巧薇直接瞪他。「你。」「我哪有？」「你肚子。」「那是成熟男人的象徵。」屎哥在旁边补了一句。「脂肪也是成熟的一部分。」文森笑到弯腰。我也忍不住笑了。那一刻，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下一秒钟，钟声就会响起。我们会回到十七、八岁的那个下午。什麽都不用想。也没有工作。没有房贷。没有那些长大之後才知道麻烦的事情。只有放学。游戏。漫画。还有不知道什麽时候会结束的青春。「走啦。」文森推了我一下。「你站在那边干嘛？」「没事。」我收回视线。跟着他们一起走进校门。我们先去了以前的教室。三年七班。门牌还挂着。只是已经褪色得很严重。巧薇推开门。灰尘味立刻扑了出来。「哇……」她站在门口。「真的都没变。」「哪里没变？」千溢走进去。「桌椅少一堆了吧。」「那叫变了。」「你这个人很难聊天。」「我从高中就知道了。」我走到自己的位置附近。桌子早就换过。墙上的布告栏也只剩下一些泛黄的痕迹。我们五个人在教室里乱逛。文森甚至找到了以前写名字的墙角。「欸！你们看！」他指着墙壁。「这不是千溢吗？」「干。」千溢凑过去。「谁写的？」「你自己。」「我不可能写这麽丑。」「你高中就这麽丑。」「屎哥你闭嘴。」我笑着走到教室最後面。那里比其他地方暗一些。窗户坏了一扇。风从缝隙里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然後我看见了那张桌子。一张很旧的单人桌。它的位置靠着最後一排。桌面满是刮痕。不像其他桌椅一样被搬动过。就好像……一直留在那里。我走过去。「这张桌子谁的？」没有人回答。我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灰尘很厚。可是灰尘下面，有几个很深的字。我蹲下来看。一笔一画。像是有人用刀子刻上去的。不要让他回来。我愣了一下。「你们看。」其他四个人走了过来。千溢低头看了一眼。「谁写的？」「不知道。」文森皱着眉。「以前有这张桌子吗？」我摇头。「不记得。」巧薇一直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那几个字。脸色有些不对。「巧薇？」她像是突然回过神。「……嗯？」「你没事吧？」「没事。」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勉强。「只是觉得这句话……有点怪。」千溢蹲下来。「有什麽好怪的？可能以前哪个白痴写的。」屎哥也看了一眼。「字很新。」我愣了一下。「新？」「嗯。」屎哥伸手摸了一下刻痕。「灰尘很厚，但这些痕迹里面没有灰。」我看着桌面。突然觉得背後有点冷。「你是说……有人最近才刻的？」「不知道。」屎哥站起来。「我只是说看起来像。」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喀。像是什麽东西掉在走廊上。我们五个人同时转头。走廊没有人。「风吹的吧。」文森说。没有人回答。我看着门口。不知道为什麽。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刚才有人站在门外看我们。「走吧。」巧薇突然说。「去其他地方看看。」她率先走出教室。我们也跟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在我们离开之後——那张刻着「不要让他回来」的桌子旁边。夕阳慢慢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出现了五个人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然後。在最後一排的桌子旁边。又多出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