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离开后,槿汐端着一碗新炖的银耳羹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道:“小主,温太医是实诚人,只是身在这宫里,太实诚了,终究是要吃亏的。”
甄嬛抬眸,淡淡道:“我何尝不知他实诚,只是我怕的,不是他吃亏,是他这般心性,迟早会被人当作刀使,到头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字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我本想着,等他研制出时疫的方子,再寻个妥当机会禀明皇上,这方子是他的心血,既能让他得皇上的看重,拔擢升迁,于我而言,也能借着这份方子多一重依仗,两全其美之事,谁知他竟这般实心眼,白白把方子拱手让给旁人,让别人捡了天大的便宜!”
她眉心紧蹙:“徐太医是什么人?那是皇上特意指派给昭嫔,守着昭嫔安胎保胎的太医,他的身侧,焉能没有昭嫔的影子,难保徐太医,就不是昭嫔安插在太医院的人。”
甄嬛的心思,向来是剔透又敏锐,一语便点破了这层旁人瞧不透的关节。
她眸色沉沉,越想越觉得内里藏着算计,半分巧合都无:“昭嫔刚生下六阿哥,徐太医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捧着这方子出了头。外头都传昭嫔刚诞下六阿哥,时疫的良方就恰逢其时地现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可不信这是偶然,只怕是有人在背后步步筹谋,有意为之!”
槿汐见她眉心郁结,神色不虞,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软语的宽慰:“小主莫要多想,徒增烦忧罢了。昭嫔与小主一同进宫,如今昭嫔母凭子贵,稳稳生下六阿哥,圣眷正浓,就连秋常在也有孕,小主也该为自己早作打算,这后宫之中,终究是要有个孩子傍身,才能安稳立足啊。”
甄嬛闻言,只剩一抹无奈的轻叹,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又何尝不想有个孩儿在身边?只是这宫中的缘分,向来强求不得,于我而言,终究是时机未到,缘分未至罢了。”
永寿宫。
安陵容正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拨着摇篮边的银铃,逗着里头咿咿呀呀的六阿哥,眉眼间漾着柔柔软软的母性温意,轻声哄着:“团子乖,莫要闹,娘亲在这儿呢。”
团子小脸粉雕玉琢,小手攥着安陵容的指尖,咿唔两声便又安分下来。
兰英掀了软帘进来,低禀:“小主,敬妃娘娘殿外求见。”
安陵容指尖一顿,眸底掠过几分诧异,只柔声吩咐:“快请进来,上好的雨前龙井,再把那碟新做的桂花酥摆上来。”
自己与敬嫔素日里不过是点头之交,无甚深交,如今她刚晋了敬妃,便亲自登门,定是为着晋位一事。
皇上那日离了永寿宫便下了晋位的旨意,难免叫人多想几分。
不多时,敬妃便缓步进来,安陵容连忙起身,将团子轻轻拢在摇篮里掖好锦被,迎上前去,二人互相福身行礼。
“妹妹不必多礼。”
敬妃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一瞬就落在了摇篮里的六阿哥身上,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眉眼间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与柔和,声音也温软得不像话:“刚一进来就瞧见六阿哥,粉嫩嫩的一团,眉眼生得周正,鼻梁高挺,瞧着就有福气,真真好看极了。”
安陵容浅笑着,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姐姐谬赞了,团子还不到满月,眉眼都还没长开,哪里算得好看。只是这孩子看着乖顺,实则娇气的很,白日里还能安生些,夜里却总爱无故哭闹,非得抱着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安睡,磨人得很,日日夜里都要醒上两三回,倒叫我夜里总也睡不踏实。”
敬妃闻言,微微怔了怔,目光落在孩儿恬静的小脸上,轻声问:“妹妹竟唤六阿哥作团子?倒是个别致又亲切的小名。”
“是呢。”
安陵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团子额前柔软的胎发,笑意温婉,语气慢了几分:“民间素来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宫里的孩子金尊玉贵,可偏偏福薄的多,这些年宫里夭折的皇子公主还少吗?我不求他日后有多大的前程,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好,叫个团子,听着憨实,图的就是个踏实顺遂的好兆头。”
这话落,敬妃亦是深有感触,颔首连连,眼底也添了几分怅然,语气真切:“妹妹说得极是。深宫之中,荣华富贵皆是浮云,能平平安安活着,便是最大的福气。你这份心思,最是通透难得。”
她自然懂这份朴素的祈愿,宫里的孩子,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能安稳长大,已是奢望。
二人在榻边落座,兰英奉了茶上来,敬妃端着茶盏,却没急着饮,只搁在炕几上,抬眸看向安陵容,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诚恳的感激:“妹妹,姐姐今日登门,一来是瞧着六阿哥,特备了些小孩儿玩的银锁、平安符过来,给六阿哥添个福气;二来,便是特意来谢妹妹的。”
安陵容连忙摆手,笑容谦和:“姐姐说笑了,不过是些小儿物件,陵容心领便是,何须言谢。何况姐姐刚晋妃位,该是陵容向姐姐道贺才是。”
“这贺礼是小事,这份恩典,姐姐却不能不谢。”
敬妃执了安陵容的手,语气真切,半点不掺假:“皇上前日刚从你这永寿宫出去,转头便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让华妃协理六宫,一道便是晋我为妃,还让我协助华妃一同打理六宫事宜。我在宫中做了这么些年的嫔位,素来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何曾想过能得这份晋位的恩典。若不是沾了妹妹的光,皇上断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我,这份情,姐姐记一辈子。”
安陵容心里透亮,她如何不知,皇上这道旨意,不过是制衡华妃的手段罢了。
华妃盛宠多年,性子跋扈,让华妃协理六宫,再晋素来沉稳安分的敬妃协助,不过是让二人互相牵制,彼此制衡,这一切皆是皇上的帝王心术,与她半分干系都无。
可这些话,她万万不能说破。
眼下敬妃既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她身上,便是一份难得的人情,她自然要好好接住。
安陵容轻轻抽回手,依旧是那副温婉谦和的模样,笑意浅淡,语气不卑不亢:“姐姐快别这么说,这话折煞陵容了。姐姐在宫中侍奉皇上多年,素来端庄自持,处事公允平和,宫里上下谁人不敬重姐姐几分?皇上晋姐姐为妃,让姐姐协理六宫,是看中了姐姐的沉稳可靠,是姐姐自己的德行与本事换来的恩典。姐姐晋位,我也替姐姐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