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目光直勾勾黏在床头那人身上,只觉后颈一阵发麻。
  眼前的安陵容分明噙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眸底翻涌的漩涡深不见底,看得她心头突突直跳。
  有人害她?
  是谁在暗中算计?
  自己七个月便早产,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她分明记得,腹中胎儿一向康健,太医每次诊脉都连声夸赞,说那孩子长势喜人,比足月的胎儿还要壮实几分。
  可早产时剧痛还残留在骨血里,若这一切都是被人算计了?
  脑子乱得像团麻,夏冬春张了张干裂的唇,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勉强吐出一个字:“谁?……”
  安陵容声音柔得像情真意切的劝慰:“我的好姐姐,你以为你此番能保住性命,还能诞下这般壮实的孩儿,是苍天庇佑吗?”
  夏冬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她。
  安陵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这宫里,从来不是良善之地。没有半点心计,是活不下去的。”
  她说着,忽然抬眼看向夏冬春,眸中竟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副恳切模样,倒像是真的为她心疼:“姐姐,我实在不愿意,再看你这般糊涂下去了。”
  夏冬春怔怔望着她,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
  安陵容从屋里出来,月牙早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件素色薄绒披风,见她出来,忙快步上前,踮脚将披风仔细披在她肩头,又细心地拢好领口:“娘娘仔细着凉,夜里风虽软,可带着些潮气,吹久了怕伤了身子。”
  安陵容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永寿宫去。
  月牙亦步亦趋跟在安陵容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秋常在身子究竟怎么样了?还有那早产的小公主,现下可还安好?”
  安陵容脚步未停:“她虽然一向身体康健,只是遭了早产难产的罪,身子自然是亏虚得很。那小公主不足月便落了地,先天不足,看着也不大好,不过仔细调养着,总能熬过去的。”
  月牙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皇后害她难产,秋常在知道真相吗?”
  安陵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于我而言,本就没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夏冬春心思太浅,又没什么城府,有些事,不知道反倒是福气。就算真的知道了真相,以她的性子,怕也只会徒增烦恼,未必就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月牙眉头轻轻蹙起:“娘娘,秋常在素来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若是她一直蒙在鼓里,不知这早产的真相,往后怕还是会一门心思向着皇后娘娘的。”
  “忠心?”
  她尾音微微上扬,眸底掠过一丝讥诮,“她不会了。”
  夏冬春诞下公主的第二日便晋位秋贵人。
  只是经此一遭,她性子大变,没了往日的张扬,日日因产后虚弱窝在延禧宫闭门不出。
  偏这宫里还住着被禁足养胎的富察贵人,偌大的延禧宫就此彻底静了下来。
  按宫里规矩,嫔位以下本无资格亲自抚育皇嗣。
  只因夏冬春早产伤了根本,小公主又先天不足、体弱难养,皇上便破例允了孩子暂养在延禧宫。
  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闲暇时胤禛亦会暗自思量,待小公主身子康健些,究竟该交由哪位位分体面、心性稳妥的妃嫔抚养才好。
  宫里的人也都揣着明白,夏冬春位份不够,小公主暂养在她身边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要挪去其他妃嫔宫里。
  一时之间,有人暗搓搓地动了心思;也有人嫌养孩子麻烦,只作壁上观,半点不在意。
  永寿宫。
  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两株满枝绯色的桃花树往窗下挪,枝头的花瓣簌簌落了几片,沾在青砖上,添了几分春意。
  安陵容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垂下来的花枝,低声嘱咐着:“仔细些,莫要碰掉了花苞,栽稳当些,往后春日里就能常瞧着这满眼的艳色了。”
  话音未落,宫人便匆匆来禀:“娘娘,敬妃娘娘到了。”
  安陵容闻声转过身:“见过敬妃姐姐。”
  敬妃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含笑嗔道:“都是自家姐妹,何须多礼。”
  她目光扫过院中忙活着的太监,又落回那两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上,笑问,“这是在忙活什么新鲜景致?”
  安陵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我素来爱这桃花的艳色,便让人把院里的梅花树移走了,换了这两株来,盼着往后春日,永寿宫能多些热闹。”
  敬妃望着满枝绯色,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桃花开得正好,灼灼艳艳的,可不就是应了这大好春光。”
  安陵容浅浅一笑,侧身引着敬妃往屋里坐,语气亲昵了几分:“姐姐今日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敬妃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笑意恬淡:“不过是宫里待得闷了,过来瞧瞧你,哪有什么要紧事。”
  安陵容垂眸抿了口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敬妃素来沉稳,从不是闲来串门的性子,此番特意过来,八成是为了夏冬春那早产的小公主。
  毕竟,谁不知道敬妃盼一个孩子,盼了多少年。
  敬妃估计是来她这里打探消息来的。
  敬妃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说起来,六阿哥近来可还好?”
  安陵容闻言浅浅一笑,眉眼柔和了几分:“劳姐姐挂心,团子身子康健着,照旧是该吃便吃,该闹便闹,皮实得很。”
  敬妃望着院中风里摇曳的桃花,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真好啊,宫里能有个孩子在,再冷清的院子都能添几分活气,不像我那咸福宫,整日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安陵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声音温软地劝慰:“姐姐别急,缘分这事儿最是难说,说不定哪天,福气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敬妃闻言,终是敛了脸上的怅然:“说起来,秋贵人和小公主如今身子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