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生扒拉着碗里的碴子粥,好奇地问。
这几天,老太太给大红喂的都是剩饭剩菜,偶尔拌点猪油,大红吃得干干净净,从来不挑食。
“它是来避难的,不是来享福的。”老太太夹了一筷子咸菜,淡淡地说,“懂事的畜生知道寄人篱下该咋做人……不对,该咋做兽。它要是真露了野性子,咱家也留不住它。”
话虽这么说,可安生发现,奶奶那几天纳鞋底的速度明显慢了。
每天晚上,等安生睡着了,老太太就会悄悄下地,从柜子里摸出那几个攒了好久的鸡蛋,煮熟了,剥了皮,放在大红的破碗里。
“吃吧。”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慈祥。
“多吃点,攒点劲儿。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你们这一行,怕是更不容易。”
大红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老太太满是老茧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极了家里那只老花猫。
那是安生第一次觉得,人和动物之间,其实没那么多隔阂。
只要你心善,它就懂。
日子一天天过去,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长白山的风雪似乎要在这最后一刻把一年的威风都抖落出来。窗外狂风呼啸,吹得屋顶的瓦片“哗啦啦”直响。
半夜,安生被一阵急促的抓挠声吵醒了。
“奶!奶!”
安生迷迷糊糊地推醒身边的老太太,“大红好像不对劲。”
老太太几乎是瞬间清醒,翻身下炕,连鞋都没穿就冲到了灶坑边。
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只见大红侧躺在稻草堆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它的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在屋里回荡。
身下的稻草已经被羊水打湿了一大片,还混杂着刺眼的血丝。
“坏了,难产。”
老太太脸色一变,转头冲安生喊道:“快!去烧水!把你爹那件旧棉袄拿来!快!”
六岁的安生从没见过奶奶这么慌张,吓得一激灵,赶紧爬起来往灶坑里添柴火。
火光映红了老太太焦急的脸。
她虽然接生过孩子,可给狐狸接生,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大红啊,你可得挺住。”
老太太跪在地上,也不嫌脏,伸手在大红鼓胀的肚皮上轻轻推拿顺气。大红疼得浑身炸毛,尖利的爪子把地面抓出了几道深沟,可即便疼成这样,它始终没有对老太太亮出一颗牙齿。
它知道,眼前这个人类是在救它的命。
“安生!剪刀!火烤一下!”
“来了!”
屋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红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
老太太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剪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万物有灵,别收了这几条命……”
突然,大红猛地挺直了脖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哇——”
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叫声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滑落了出来。
“生了!生了!”
老太太激动得手都在抖,赶紧用热毛巾把那小东西包裹起来。
还没等安生看清楚,第二只、第三只也接连滑了出来。
三只小狐狸,只有耗子大小,闭着眼睛,身上还没长毛,粉嫩嫩的,在稻草堆里顾涌着。
大红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它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是三个小崽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温柔。
然后,它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孩子身上的血迹和粘液。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这母子四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行了,这回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那天晚上,安生做了一个梦。
梦见大红变成了一个穿着红棉袄的漂亮阿姨,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甜甜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