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大娘指着那辆车,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那车太俊了!是什么牌子呀?”
  街头的议论声像热锅上的蚂蚁,嗡嗡地钻进耳朵。
  “那牌子没听过,但这车架子,真够气派的!”
  “哎哟,我要是有这待遇,做梦都能笑醒。”
  “……”
  这些带着酸味的赞叹,听得顾建业心里舒坦。
  十分钟后,鼓楼东大街的风吹过耳畔。
  粮店那块红底白字的大招牌,远远地撞进眼帘。
  他捏紧车把,在门口刹住轮子。
  推门进去,视线迅速扫过店内。
  四十来平米的空间里,一排排长方形木柜整齐排列。
  米缸、面袋、棒子面,分门别类。
  柜角装着铁皮漏斗,上粗下细,上面还扣着盖子,防着面粉乱飞。
  柜台后头,两个穿粗布白大褂的年轻伙计正眉飞色舞。
  表情有些轻浮,眼神飘忽。
  顾建业脚步一顿。
  左边那个白白胖胖的,眉眼间透着股熟稔劲儿。
  初中同学,杨毅。
  “杨毅!”
  正聊得投入的杨毅猛地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回头看清是熟人,这才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我的娘嘞!你这一嗓子,魂都吓飞了!”
  顾建业咧嘴一笑,调侃道:“挺好,看来今天有喜酒喝了。”
  “去你的!”
  杨毅啐了一口,笑意却没停。
  目光落在顾建业手中的布袋子上,“来买粮?”
  顾建业点头。
  “你不是要去部队吗?怎么跑这儿上班了?”
  杨毅无奈地耸耸肩,摊开双手。
  “别提了,我妈死活不同意。
  家里老爷子拗不过她,就把我塞这儿来了。”
  “知足吧你,这粮店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顾建业掏出粮本,递过去。
  “行了,不扯淡了,先帮我把粮食装了,家里快断炊了。”
  杨毅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干活。
  没过多久,粮油堆成了小山。
  十斤大米,四十斤棒子面,还有半斤珍贵的花生油。
  全是挑出来的上品。
  杨毅拎起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又拿起玻璃瓶,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多?你怎么弄回去?”
  “要不下班我顺路帮你捎一段?”
  顾建业摆摆手,笑道:“不用,骑车来的。”
  “嚯,可以啊!几年不见,连自行车都整上了?”
  “凑合用。”
  顾建业瞥见对方眼里的羡慕,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零件都是我自己攒的二手货。”
  “真的假的?”
  杨毅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让我瞅瞅!”
  说完,他拎着东西急匆匆往外走,顾建业紧随其后。
  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杨毅看得直咽口水,围着车子转了三圈,舍不得挪步。
  顾建业看着他的反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位老同学,母亲是街道副主任,父亲更是市里的实权派领导。
  上学时,两人的关系可不算一般。
  顾建业心里盘算着,要是能替这小子攒辆二八大杠,日后有个求人的事儿,也好张得开嘴。
  念头一动,他便开口试探:“瞧见没?这车成色如何?”
  杨毅正低头摩挲那层细腻的小牛皮座垫,爱不释手。
  闻言点点头:“挺实在,不比百货大楼里摆的那些次品差。”
  “你若真中意,我帮你凑一辆?”
  顾建业抛出橄榄枝。
  杨毅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当真?”
  “咱俩谁跟谁,还能坑你不成?”
  顾建业乐了,“等车好了,你请我吃顿便饭就行。”
  “成交!回头带你去东来顺涮羊肉!”
  两人敲定下周日在信托商行碰头,顾建业跨上车,蹬着踏板潇洒离去。
  次日清晨。
  贾家院子里,贾张氏正和几个街坊老太太唠嗑。
  忽然,一个轧钢厂的大伙气喘吁吁地闯进院门。
  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他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就喊:“张大妈!出大事了!您家东旭栽了!”
  “什么?!”
  贾张氏手里的鞋底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东旭可是家里的顶梁柱,绝对不能有事!
  屋内,秦淮茹挺着大肚子冲出来,脸上写满惊恐:“娘,怎么了?东旭他……”
  传话的工人喘匀了气,苦着脸道:“机器事故,腿……腿被卷进去了,这会儿人已经送医院抢救。”
  “腿被卷进去?!”
  秦淮茹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见婆媳俩愣在原地发懵,工人急道:“看着伤得不轻,赶紧去医院吧!”
  说完,那人转身就跑,连口茶都没喝。
  “妈,走啊!”
  秦淮茹最先回神,一把拉起婆婆就往门外冲。
  贾张氏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跟上。
  隔壁的二大妈、三大妈也没闲着,千叮咛万嘱咐一大妈帮忙盯着棒梗和小当,随即也匆匆赶往医院。
  同一时间,轧钢厂食堂。
  顾建业端着饭盆刚坐下,同组的李晨便风风火火地凑了过来。
  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建业,听说了没?贾东旭摊上大事了!”
  顾建业装作不知:“怎么个事?”
  “厂里新调来个女助理工程师,漂亮得很。”
  李晨眉飞色舞,“这次是来调试那台进口初轧机的。”
  “贾东旭这小子,看见人家美女就走不动道,非要主动过去献殷勤。”
  “结果呢?”
  “结果作死呗。”
  李晨嗤笑一声,“为了在妹子面前显摆,违规操作设备,好家伙,两条腿直接进了滚筒。”
  顾建业挑眉:“人没事吧?”
  “命保住了。”
  李晨左右瞄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嘀咕,“听说老师傅反应快,紧急制动,大家合力把人扒出来的。”
  “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那两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听到这儿,顾建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轧钢厂急诊室外,空气仿佛凝固。
  一车间的几个老伙计堵在门口,见贾张氏和秦淮如匆匆赶来,赶紧围上去安抚。
  “大婶,您先别急。”
  “东旭已经推进去了,大夫说正在拼命抢救。”
  “您放宽心,那孩子身子骨硬朗,肯定挺得住。”
  “相信专业,人一定能救回来。”
  一句句暖心话,落入贾张氏耳中,却成了刺耳的咒骂。
  她那张浮肿的脸瞬间扭曲,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众人唾沫横飞:“全是你们这群丧门星!要是没你们看着,东旭能遭这罪?”
  “一个个都是瞎子吗?眼睁睁看他往机器里钻?”
  “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我要去厂部告状,是你们逼死了我儿子!”
  工人们听得血压飙升。
  旁边一个愣头青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吼道:“老太太你讲不讲理?贾东旭违规操作酿成事故,怪我们?机器都给他干报废了,该追责的是他!”
  “小刘!闭嘴!”
  年纪最大的工友一把拽住年轻后生,转头对婆媳俩挤出个苦笑:“家属到了,我们也得回去干活,不在这儿添乱了。”
  秦淮如想辩解两句,却被嘈杂声淹没。
  看着同事们离去的背影,贾张氏还不解气,对着空气继续输出:“白眼狼!一个个没良心……”
  “妈!这是医院!”
  秦淮如死死拽住婆婆的衣角,声音发颤,“请您小声点,求您了。”
  贾张氏猛地甩开手,反手一巴掌拍在秦淮如手臂上:“哭丧脸给谁看?自从你进门,我家就倒了八辈子霉!”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鼻尖。
  秦淮如眼眶通红,泪水在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旁边的三大妈实在看不下去,皱眉劝道:“贾大嫂子,儿媳妇也是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