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深宫苦熬二十年,我把体弱多病的四皇子养成了太子。
  册封大典那天,他穿着我连夜赶制的冕服,在丹墀上站定。
  转身时,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直走向了坐在东侧的容贵妃。
  "娘娘,请受儿臣一拜。"
  整个太和殿霎时安静。
  容贵妃惊喜地捂住嘴,泪珠滚落。
  我身边的宫女死死拽住我的袖子,怕我当场失态。
  太子却回过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您虽养了我,可这些年父皇何曾正眼看过凤栖宫?"
  "容贵妃替儿臣在父皇枕边说了多少好话,您知道吗?"
  “跟着贵妃,儿臣才有真正的前程。"
  容贵妃擦着泪,声音颤抖又得体。
  "太子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心疼殿下罢了。"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
  我缓缓坐回凤座,忽然觉得好笑。
  满朝都知道皇帝不爱我,却没人敢动我。
  因为我姓顾,北疆十二城的兵权姓顾。
  可我一手带大的太子,显然忘了这件事。
  我轻叩扶手,唤来内廷侍卫统领。
  "替本宫传一道口谕给镇远侯。"
  "就说本宫的亲儿子只有三皇子一人,请舅舅酌情行事。"
  ......
  “母亲以为,凭这几句气话就能吓退孤?”
  萧允祯站在丹墀下,声音极冷。
  他转过身,冕服上的九章纹在日光下刺目。
  他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镇远侯远在北疆,就算您传了口谕,舅舅难道会为了您一句嫉妒之言,便举兵犯上?”
  我坐在凤座上,看着这个我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嫉妒?”
  “不是吗?”
  萧允祯往前走了一步。
  “您嫉妒贵妃娘娘得父皇宠爱,嫉妒她能轻易得到父皇的欢心。”
  “所以您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孤身上。”
  “这二十年,您名为养育,实则是在折磨孤。”
  他指着外头的大雪。
  “您还记得孤十岁那年,除夕夜的大雪吗?”
  “父皇在流光阁陪贵妃娘娘看烟火,您却逼着孤在凤栖宫的院子里背《治国策》。”
  “孤背错一个字,您便让孤在雪地里多跪半个时辰。”
  “那天孤冻得高热不退,险些丢了性命。”
  容玉嫆立刻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擦拭眼角。
  “太子殿下莫说了,臣妾听着都觉得心如刀割。”
  她抬头看向我,声音柔弱。
  “皇后娘娘,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您怎么能下如此狠手?”
  我看着容玉嫆演戏,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霜绛。”
  霜绛上前一步,冷声开口。
  “十岁那年除夕,殿下并非因为背错书被罚。”
  “是殿下偷偷溜出宫,跟内侍学着斗蛐蛐,还为了赢钱,偷了娘娘御赐的玉如意去当铺。”
  “娘娘罚殿下跪,是为了让殿下记住规矩。”
  “至于高热,是因为殿下自己贪玩,故意往冰窟窿里踩。”
  萧允祯脸色一僵,随即怒喝出声。
  “贱婢住口!”
  “孤是太子,岂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抬了抬手,制止霜绛继续说。
  “你说是本宫折磨你。”
  “那你十一岁那年,春狩遇刺。”
  “刺客的刀砍下来时,是谁替你挡了那一刀?”
  我卷起右手的衣袖,小臂上赫然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哪怕过了九年,那道疤依旧狰狞。
  萧允祯看了一眼,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
  “那是因为您需要孤。”
  “您无子,只有孤活着,您才能坐稳这皇后的宝座。”
  “您替孤挡刀,救的不是孤,是您自己的凤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容玉嫆都有些讶异地看了萧允祯一眼。
  大约连她也没想到,这个太子能薄情到这种地步。
  我慢慢放下衣袖,遮住那道疤。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孤只是说了实话。”
  萧允祯冷冷看着我。
  “您对孤,只有严苛,没有温情。”
  “可贵妃娘娘不同。”
  他转头看向容玉嫆,眼神立刻变得温和。
  “孤每次被您责罚,都是娘娘暗中给孤送伤药。”
  “孤高热不退时,也是娘娘整夜守在孤床边,给孤喂水擦汗。”
  “娘娘虽然没有养育孤,却给了孤真正的母爱。”
  霜绛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跪下。
  “殿下,您摸摸自己的良心!”
  “当年您高热,是皇后娘娘衣不解带守了您三天三夜。”
  “娘娘为了给您熬药,连眼睛都熬红了。”
  “容贵妃不过是来凤栖宫探望过一次,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辰,怎么就成了她整夜守着您?”
  萧允祯一脚踹在霜绛的肩膀上。
  霜绛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狗奴才,还敢挑拨离间!”
  “孤亲眼看到贵妃娘娘在床榻边落泪,难道还会认错?”
  我站起身,走到霜绛身边,将她扶起来。
  我看向萧允祯。
  “你没认错。”
  “那天她确实哭了。”
  “因为皇上当时就在殿外,她那两滴眼泪,是流给皇上看的。”
  容玉嫆脸色煞白,慌忙跪下。
  “娘娘明鉴,臣妾对殿下是真心疼爱,绝无半点虚假。”
  “若是娘娘容不下臣妾,臣妾这就绞了头发去姑子庙,绝不让娘娘和殿下因为臣妾生分。”
  她说着就要往大殿的柱子上撞。
  萧允祯一把拉住她,满脸痛惜。
  “娘娘,错的不是您,您何必自责。”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皇后娘娘,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和贵妃娘娘的区别。”
  “您除了会用权势压人,还会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尖细的通报声。
  “圣旨到——”
  御前首领太监捧着明黄的绢帛,快步走入大殿。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容玉嫆。
  “皇上有旨,容贵妃抚育太子有功,特赐南海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并允贵妃娘娘在太子册封大典后,同乘御辇,巡视六宫。”
  容玉嫆立刻跪下接旨,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臣妾叩谢皇上天恩。”
  萧允祯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听见了吗,母亲?”
  “父皇心里,真正认可的太子之母,究竟是谁。”
  我看着他们母慈子孝的模样,转身走回凤座。
  “确实听见了。”
  我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
  “那就看看,你这太子之位,能坐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