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季音,有个新项目想交给你负责,一个老城区的社区图书馆改造,你有兴趣吗?"
组长亨里克在周一的例会结束后把我叫到一边。
"独立负责?"
"对。从概念方案到施工图,你主导,我辅助。"
来丹麦不到两个月,第一个独立项目。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集,你有这个能力。"
亨里克说话跟程茉完全不一样。
程茉说"你真厉害"的时候,是把我架在空中,然后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再放下来。
亨里克说"你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是把一个实际的项目交到我手里。
一个是糖衣,一个是支撑。
我接下了项目。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天天加班,但不觉得累。
因为我知道我加的每一个班,画的每一张图,都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做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蛋糕。
不是为了当一个随叫随到的拍照工具。
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图纸的右下角。
秀晶偶尔过来看我的进度,会直接指出问题。
"这个采光开口的角度不对,冬天的日照会被对面的建筑挡住。"
"你确定?"
"我上一个项目踩过这个坑,信我。"
她不会说"你一向最懂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信我",然后给出理由。
项目中期汇报那天,我做了一个完整的PPT,用丹麦语和英语各讲了一遍。
亨里克在角落旁听,没有插嘴。
汇报结束,合作方的项目经理走过来握我的手。
"Very impressive, Ms. Ji."
亨里克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怎么样?不是试试,是做到了。"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在运河边走了很久。
水面很平,倒映着两岸的彩色房子。
有个小女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篮里放着一束野花。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在丹麦,工作很好,你放心。"
她回了一长串语音,第一句是"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最后一句是"别忘了穿秋裤"。
我笑了。
然后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裴既白发的。
"音音,我知道你在哥本哈根。"
隔了一行。
"不是贺长淮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查的。你发给你妈的转账地址显示了IP。"
又隔了一行。
"我不会去找你。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最后一条。
"那本书我拿到了。你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我看到了。"
那行字。
我走之前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哥,谢谢你以前保护过我。但以后不用了。"
我关掉对话框,没有回。
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项目的下一阶段方案。
画到一半,秀晶发来消息。
"季音,你有没有兴趣下个月参加公司的年度展?可以提交个人作品。"
"我才来两个月。"
"那又怎样?你的图书馆方案完全够格。"
"我想想。"
"别想了,报名截止是这周五。"
她又发来一条。
"你知道吗,你来之前这个组已经快两年没人愿意接独立项目了。你一来就接了,亨里克跟我说,他觉得你是这两年他招到的最有冲劲的人。"
最有冲劲。
在国内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标签是"最懂事"。
在这里,我的标签变成了"最有冲劲"。
两个词的区别在于——一个是让我收起自己成全别人,另一个是让我展开自己。
"好,我报名。"
"这才对嘛。"
周五下班后,我提交了参展申请。
附上了图书馆改造方案的概念图和一段设计说明。
提交完的那一刻,手机又震了。
贺长淮。
"音音,我听说沈屿洲去找过你了。"
"嗯。"
"你见他了吗?"
"没有。"
"他回来之后喝了三天酒,谁的电话都不接。"
"那是他的事。"
"音音,我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
"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没人照顾?"
他没回。
"长淮,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是在你们中间,明明有四个人,我还是一个人。"
消息发过去,对话框显示他正在输入,打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音音。"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不是"别多想",不是"你一向最懂事",不是"茉茉不是故意的"。
是对不起。
我看了那三个字很久。
然后回了他一条。
"长淮,这句话如果早四年说,也许有用。"
关掉手机。
窗外的运河结了薄冰,路灯照在冰面上,亮晶晶的。
我拉上窗帘,把电脑合上。
睡觉之前我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点,但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随时等待被需要的眼神。
是一种终于只看着自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