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樾跟朝歌说自己有事要回学校,今天有宿管老师查房,她晚上必须住校,第二天早上可以医院见。
朝歌公事公办,说要跟秦峥汇报。
文樾怕言多必失,表现得很无所谓。
只是从晚上八点等到了九点,秦峥的回复也没见,文樾说着学校有宵禁,要自己先走。
朝歌也没别的办法,权衡下,只能先送她到学校。
这种事儿文樾是第一次干。
这感觉新奇又紧张,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她今晚不会住校,暑假里学校也没有查房跟宵禁,她才没有无所谓秦峥的态度,她就是故意拖到这么晚才假装着急地跟朝歌提起。
她实在怕秦峥。
撒谎时,人的心跳会加速,会出汗,大脑皮层会异常的亢奋。
这感觉在她身上持续很久,就是在车上她都难以平复心情,她强忍着,不想在最后的关头露馅。
她表面冷静,实际心思早就飞远了。
飞到了去露营的车上,飞到了凤鸣山上,飞到了今晚的流星雨里。
群里讨论热烈,本来原定的七人临时变成了四个。她,江励,陈桑桑,再加了另外一个男生陈桑屿,大家都是一个高中的,都很熟悉。
高中时他们人总喜欢拿他跟陈桑桑绑在一块儿,说俩人是兄妹。
可天地良心,他俩只是名字像,实际半毛钱关系都没。
但说起来时,陈桑屿一向都不反驳,可陈桑桑不是,每次听着这话她都要气得半死。
只是高中时候的“一生之敌”在毕业之后,似乎又没那么的“对立”。
再说起来时,那时候的火爆脾气到现在也就只是成为了话题跟笑料,其实很美好,无论是笑还是泪,现在想起来都很美好。
群里,陈桑桑一个劲儿地问文樾在哪在哪,文樾说,自己正在从医院往学校赶,晚上十点可以在校门口集合。
车窗打开,外面的风不住的往车里灌。
文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深吸着外面的空气,在那瞬间,抛开所有的一切,她只感觉到轻松跟自由。
流星雨的预计发生时间大概在晚上一点。
十点出发,路程近两个小时,过去准备准备刚刚好。
他们分了两辆车,准备晚上就地住一晚,凤鸣山上有露营的基地,大家在一块儿看着星星睡一晚,第二天清早就能回津州。
计划很完美,清早回程,开快些其实八点前就能到她学校。朝歌坚持早上要来接她,文樾没拒绝,只说等她醒了她给他发消息。
是啊,一切都很完美。
一个完美的自由的夜晚,也是她,十九岁的生日。
最近阴雨连连,今天的天却格外地晴。
陈桑桑说,天公作美,老天爷都知道今天是好日子。
江励骂她大嘴巴。
陈桑桑略略略,说,那你把我杀了吧。
江励当然是杀不了她,而陈桑桑的“大嘴巴”也丝毫没破坏这次出行的心情。
惊喜前置,文樾只觉得开心幸福,她已经忘记了秦峥。
露营的地方给他们留了个要提前好久才能约到的景观帐篷,帐篷倚靠着山沿,低眼是云海,抬眼是天幕。
帐篷外,烧烤的架子已经摆起来了。
陈桑桑跟陈桑屿在高中毕业后都离开了津州,大家很久没见,现在又聚在一起,围着一张小方桌,围着一个炭火堆,有种说不出口的感慨。
只是还没等这多愁善感开始酝酿,江励跟陈桑屿的声音就跟着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清亮的男声吵吵嚷嚷着,他们推来个小推车,底下两层是自助烤肉用的肉和菜,最上面一层放了个奶油蛋糕,款式“老旧”,像是给老年人送的那种,蛋糕的最顶上用奶油做了一个好大的桃子。
陈桑桑率先笑出声:“不是吧江励,我给我奶买都不会挑这种。”
江励把推车停在炭火边,对陈桑桑的取笑面不改色:“平安长寿,有什么不好?”
陈桑桑翻了个白眼,跟他对着干:“土人。”
江励没理她,低头给蜡烛插好。
蜡烛面对着文樾,是“一”和“九”的数字号码。
摆正了,他又拿出打火机,跟文樾说:“准备好没?我点蜡烛了?”
文樾的眼睛湿湿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了。
可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爱哭。
她很懵地点了点头,陈桑桑带头唱起生日歌,歌声算不上整齐,男女声混杂,可这周围都是露营来的人,见着这边有人过生日,有不少自发地加入,一起起哄。
混着山风,没有精致的伴奏,却格外真切。
这也太好哭了。
文樾低下头,她不想在这么多的注视下丢人。
她不住地吸着鼻子,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惶惶不安,那些不敢松懈的日夜,好像在这一瞬间,一块儿被山风吹散了。
“许愿!快许愿!”见文樾愣着,陈桑桑忙忙催促。
文樾闭上眼睛,可闭上眼,脑袋只有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要许什么,第一反应,是希望母亲身体健康。
不光忘记了秦峥,也似乎忘记了自己。
蜡烛吹灭,陈桑桑趁文樾还沉浸着,挖起一块儿奶油就往她脸上抹。
文樾大叫喊她名字:“陈桑桑!”
陈桑桑把陈桑屿当工具人,就在陈桑屿背后跟文樾玩躲猫猫,一边躲呢一边还开文樾玩笑:“爱哭鬼。”
陈桑屿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着幸灾乐祸的陈桑桑,他学着刚才,手指蘸了奶油,转过身一把就抹到了陈桑桑鼻子上。
“我靠,死人!”陈桑桑对着陈桑屿大骂,一秒开启战斗模式。
江励趁乱把纸巾给文樾递过来,文樾对着手机看自己哪脏了,江励看着她,过了会,他说:“我帮你擦。”
炭火烧起来,烧的人脸很红,体温很烫。
“两兄妹”在边上打打闹闹,江励跟她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儿。他手伸过来,文樾垂下眼,那瞬间似乎时间都凝固了。
她听不到什么,耳边是很虚幻的“滋滋”的烤肉声。
纸巾的气味很香,香得刺鼻,就要把那炭火味盖下去了。
文樾脸上又红又烫,不知道是不是离着这火太近,近得有些受不了。
她出神着,却听江励说。
“生日快乐。”
那种酸酸的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像是咬了口还没熟的橘子。
文樾很狼狈地侧开脸,对着那些烧红的炭,她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哭。
她真是病了,得了疯病,什么都控制不住。
她又没办法堵住江励的嘴,而且,何况,人家又说错了什么呢。
“谢谢。”她声音超级小,怕再大点声就要被看出异常。
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能藏到哪里,江励看着她,过了一会,他说:“你想许什么愿?”
其实很快了,他们到这营地坐下时就已经十二点,文樾又看了眼手机,还有十几分钟。
十四分钟后,流星雨就要开始了。
她也注意到,在手机右上角,手机提示着:无信号。
那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又很莫名地迎来,她试了几次切换飞行模式,几番挣扎,依旧是没有信号。
江励问:“我去问问有没有WIFI?”
文樾摇了摇头,说:“不用。”
不用吧,应该不用。
江励看着她,话在嘴边的样子。
文樾感觉到,她转头,看向他。
炭火一样烤着他的脸,江励很白,那种白在男生里其实还挺少见的,对着火光,他皮肤似乎都变成透明的,也或许是她花眼了,她的确是睡不好,在南湾一号的晚上像是在鬼屋,她闭上眼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梦。
她抬起头,看着那深蓝的天空。
“你想许什么愿?”她问江励。
江励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他笑着说:“世界和平吧。”
文樾看向他,是在分辨。两人对视了好久,好久,文樾说:“你骗我。”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承认了。
……
文樾感觉那层被糊住的窗户纸马上就要破了。
别问她为什么,第六感吧。
她没说话,两人又是像是刚才那样看着对方。
像是有虫在爬。
……
“在说什么悄悄话?”陈桑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随着陈桑桑的介入,那种“痒”的感觉消失了。
文樾转过头,只见陈桑桑脸颊红红的,脸上的奶油已经清理干净了。
她背后跟着陈桑屿,文樾看出来他们俩发生了什么,不过没拆穿。
“没说什么,闲聊呢。”文樾转回来说。
陈桑桑在她身边坐下,她包里翻出烟来,很自然地挨个去派。
文樾不会,江励也没接,只有陈桑屿接过了。
陈桑屿接过去时陈桑桑还不觉得情愿,她轻轻“哼”了一声,倒要不要地给烟给他扔了过去。
陈桑屿不说话,只是笑。
老板拖来了一箱酒,说是包含在套餐里的。
文樾之前其实很少沾,也就是高中毕业时她跟着班级里一块儿去了趟KTV,后来?
后来她去了红磨坊,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有时候遇到难缠的包间,她没办法时也要喝两口。
她也发现自己天赋异禀,至今还没喝醉过。
或许,谁都有秘密吧。
文樾看向陈桑桑,出国一年,陈桑桑感觉也变了很多。
烤肉很难吃。
陈桑桑觉得是江励水平不行,像是大小姐一样地指挥陈桑屿去烤。
陈桑屿给烤肉夹接过来,不过一样,还是那种猪油夹杂着烟熏的气味,文樾跟陈桑桑靠在一起,陈桑桑酒气熏天,不过几分钟,她已经要把自己给灌晕了。
文樾什么都没说,两姑娘靠在一起,文樾看着天空发呆,心想着刚江励问她的,她要许什么愿?
不像是刚刚对着蜡烛蛋糕时。
现在,她还有一些空白的时间能够思考,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仔细想,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人和事又涌上来。
她真的很难躲避秦峥。
现实中不行,思维里也不行。
她拿起手机,在右上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读出了半格信号。
过了十二点,手机已经自动变成了免打扰。
文樾看着屏幕出神,过了很久,她好似才下定决心,解锁了屏幕。
她提着口气,查遍了短信、微信、通话记录。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