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天降娘亲,世子殿下请认亲 > 第七十一章 默契
  “谁敢动她。”
  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唐初南仰着头看晏子屿,看他那双眼睛——那里头没有旁的东西了,就是一团快要把人烧死的火。
  乐安从她手臂下钻出脑袋,瞪大眼睛往上看,“爹!”
  “闭眼。”晏子屿连看都没看他,刀尖没动,死死对着那扇正在往里吞人的黑门。
  太皇太后那条腿还在外头乱蹬,蹬出“嗵嗵嗵”的沉闷声,凤袍的下摆卷进了黑暗里,越缩越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死命往里拽。
  “救……救哀家……”
  声音已经细得像根线,随时能断。
  唐初南看了一秒,把乐安死死按回自己怀里,“不许看。”
  “娘,那个奶奶她——”
  “不许看。”
  她把乐安的脸捂进自己肩窝里,自己却没挪开眼睛。
  那扇门里头的黑暗还在翻涌,像浓缩的墨汁在搅动,没有声音,偏偏比任何声音都叫人脊背发凉。太皇太后那条腿最后抖了两下,停住了。
  什么都没了。
  密室里只剩下穹顶裂缝里灌进来的雨声,“哗哗哗”的,冲在地毯上,溅起泥星子。
  福安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来。
  晏子屿从头顶那道裂缝里跳下来,落地没有任何声响,鞋底踩进泥水里,往唐初南这边走来。
  他来了三步,停住。
  低头,看着她。
  唐初南回头看他。
  他脸上被雨水冲过,血混着泥糊了大半边,下颌线绷成一条死直的线,眼角有道新的口子,还在渗血。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比刀还直,像一根被烧焦了外皮、里头还没断的铁柱子。
  “……来晚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唐初南把乐安往他怀里推了一把,“正好。”
  晏子屿一把接住乐安,把孩子死死扣在左臂弯里。乐安两手拽住他的衣领,把脑袋埋进去,细细的哭声憋在里头,闷闷的。
  “嗯,乐安在。”晏子屿低头,下巴轻轻压了压乐安的脑顶,然后抬起眼,看向那扇还开着的石门。
  黑暗还在门框里打转,可没有往外漫。
  “要关掉它。”唐初南走过去,蹲下来,在地上捡起那半块“封”字玉——太皇太后松手的时候,它滚出来落在门槛外头。她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上头有道新磕的缺口,但纹路还完整。
  她站起来,走到石门跟前。
  凹槽里,两块玉还嵌着,被那股无形的吸力扣得死紧,没松动。
  唐初南伸出手。
  “南南。”
  晏子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阻止,就两个字,像是在叫她名字,又像是在告诉她他在这。
  她把手伸进凹槽,手指碰到那两块玉,入手一片冰冷,冷得她手指都麻了,接着是那股熟悉的烫,从玉面往掌心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块玉一左一右,分别往外掰。
  嗡——
  那声沉闷的响动又来了,可这次是反着的,不是什么苏醒,是什么东西在往回关。黑暗里有个瞬间,像是有什么在拉扯,在挣,往门这边扑,可终究没出来。
  两扇石门,开始往中间合。
  唐初南把手抽了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缝越来越窄,最后,“咔”的一声,合死了。
  密室里的气浪平了。
  穹顶裂缝里的雨还往下倒,地毯上汪了大片水渍。福安还跪在原地,整个人已经不会动了。
  唐初南把手里那半块玉攥紧,转过身。
  “走。”
  ——
  爬出密室的时候,乐安一直被晏子屿夹在腋下,脑袋朝下,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嘴里嘀嘀咕咕的,“爹你把我夹坏了……爹我头晕……”
  晏子屿看了他一眼,“闭嘴。”
  “……”
  唐初南跟在后头,借着晏子屿劈开穹顶的那道口子,抓着垂下来的粗麻绳往上爬,爬出去,扑面就是狂风骤雨。
  慈宁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黑甲的,红甲的,宫里的御林军和宁安王府的暗卫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刀鞘和刀鞘磕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可没有人打起来。
  因为晏子屿站在那里。
  他从地下钻出来,夹着个儿子,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提着把卷了刃的刀,往人群里一站,周围像是被他的气场压住了,谁也不敢先动。
  “王……王爷……”御林军那边,一个千户往前探了半步,声音有些抖。
  “太皇太后薨了。”晏子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死于地宫坍塌。”
  千户愣了一息,回头看了眼同僚,又看了眼对面黑压压的暗卫,低下了头。
  唐初南把头发从脸上抹开,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走到晏子屿旁边,低头,把乐安从他腋下接过来,搂进怀里。
  乐安立刻两手扣紧她的脖子,“娘,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嗯。”
  “沐云姐姐还给我留了蛋羹。”
  “……嗯。”
  “爹他刚才把我夹得头朝下,我都头晕了。”
  唐初南没说话,就是把他抱紧了一下。
  雨声很大,吵得什么都听不清。
  陈铮从人群后头跑过来,身上三道血口子,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色白中透着青,凑到晏子屿耳边嘀咕了几句。晏子屿听完,眼神动了一下,往唐初南这边看了一眼。
  唐初南看见他神情,心里了然,“皇帝知道了?”
  “宫里不可能瞒住。”晏子屿把刀插回刀鞘,“他现在在崇文殿,刚收到消息,还没来得及动。”
  “那就趁这个空档出宫。”唐初南往宫门方向迈了一步,停住,回头,“那个福安太监,留着。”
  “为什么。”
  “他是太皇太后身边最近的人,知道的事不少,而且今天他亲眼见了那扇门里头是什么。”她顿了顿,“他可以用。”
  晏子屿没有立刻应声,就这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好。”
  “陈铮,”唐初南转过头,“把人带上,出宫。”
  陈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属下领命!”
  ——
  马车出了宫门,轱辘压在青石路上,咕噜咕噜的,把道上的积水碾出两道深辙。
  里头,乐安已经被裹在一件厚实的外袍里,脑袋靠在唐初南肩膀上,眼皮耷拉着,困得不行了,还硬撑着不睡,嘴里含糊着,“蛋羹……让沐云留着……”
  “留着,不吃你的。”
  “……嗯。”
  眼皮彻底合下去了,呼吸很快匀了。
  唐初南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外袍往他颈口拢了拢,然后侧过脸,看向坐在对面的晏子屿。
  他靠着车厢壁,腿伸开,眼睛闭着。衣服上的血迹干了一半,发黑,粘在布料上,眼角那道口子结了痂,看着触目惊心。
  他其实也很累了。
  唐初南看着他,想到今天的事,想到他砸穿穹顶跳下来的那一幕,想到他提着刀说“谁敢动她”时的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晏子屿。”她轻声叫他。
  他没睁眼,“嗯。”
  “你今天带黑甲卫进城了?”
  “嗯。”
  “皇帝会以此为由——”
  “我知道。”
  “那你还——”
  “南南。”他打断她,眼皮抬起来一条缝,露出里头那双发红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磋过的,“有些事,我知道后果,我还是会做。”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睛,“别总把我当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我不是。”
  车轮碾过一块石板的缝隙,车厢轻微颠了一下。
  乐安哼了一声,蹭了蹭唐初南肩膀,没醒,继续睡。
  雨声渐渐小了。
  是要停的意思。
  唐初南把头轻轻靠上车厢壁,手放在膝上,把玉佩从领口掏出来,在手心里握着,就那么握着,感受着它一下一下微弱的温热。
  她在想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
  他今天也在破庙。气浪炸开的时候,他被掀翻了,半身烧伤,嘴角在吐黑血。
  他叫了她一声,让她别进那扇门。
  然后她就被强行拽走了,来不及知道他有没有事,来不及问他叫什么名字,来不及问他,她娘到底是谁。
  “那个人。”她轻声开口。
  晏子屿没有睁眼,“嗯。”
  “你派人去查了吗?”
  “陈铮去了。”他顿了顿,“破庙那边,他们找到了血迹,人没了。”
  “血迹是他的?”
  “应该是。”
  唐初南把玉佩翻过来,看着纹路,“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把玉佩重新收起来,“他守了这个门二十年,不会这么容易死。”
  晏子屿终于睁开眼,靠直了身子,抬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躲到哪去了。”
  “等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会来的。”唐初南看向车窗外头,雨已经停了,云层被风拨开一条缝,月亮露出一截,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清冷的光,“他一直在等我先动,现在我动了,他也该出来了。”
  晏子屿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都不说话,可也没有那种沉闷的沉默,就是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各自看着各自的地方,隔着乐安那团圆乎乎的小身体,还有一点不知道算什么的默契。
  过了很久,晏子屿忽然开口,“南南。”
  “嗯。”
  “那扇门,关上了?”
  “关上了。”
  “确定?”
  “两块玉都从凹槽里取出来了。”唐初南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已经不再发光的玉,“关上了。”
  “好。”
  就一个字,他又靠回车厢壁,眼睛重新闭起来,“那就先睡。”
  唐初南:“……你说得倒轻巧。”
  “嗯,轻巧。”
  “我回来以后,你们王府差点被皇帝查封,成王在大理寺疯了,太皇太后死在地宫里,黑甲卫进了京,这一堆烂摊子——”
  “明天再说。”
  “晏子屿!”
  “今天让我先知道你在,别的事,明天再说。”
  他声音低,含混,像是真的快睡着了。可最后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唐初南耳朵里,清到她一时没接上话。
  窗外的月光变亮了一点。
  乐安在她肩膀上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攥紧了。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睡脸,眼角有一滴泪渍,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干透。
  她用指腹轻轻在那道痕迹上碰了一下,凉的。
  她娘的那些事,还没搞清楚。
  玉佩里的秘密,还没搞清楚。
  皇帝那边的风雨,还在后头。
  手腕有疤的人,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喘着气,等着她下一步棋。
  可今晚,先把这一口气吐出来。
  就这一晚。
  马车拐过一个弯,宁安王府的大门出现在前头,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把橘黄的光打在青石路上,暖的,一圈一圈的。
  沐云早就候在门口了,手里还捧着个食盒,看见马车,立刻迎上来,“王妃!小公子——”
  “没事,睡着了。”唐初南从车上下来,把乐安递给沐云,“带他进去,别让他醒。”
  沐云小心翼翼地接过乐安,眼眶红红的,低声道,“王妃,厨房还热着汤,您和王爷——”
  “一会儿。”
  唐初南转过身,晏子屿刚从车上下来,踩着地,脚步沉了沉,他大约是真的累到了,往正院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唐初南看了一眼,往他那边走,不声不响地走到他左手边。
  他侧过脸,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进了门。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舌咬进门栓,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安全的声音。
  回来了的声音。
  唐初南把手放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不烫了,凉的,可不是那种叫人心慌的凉,是夏夜里井水的凉,摸一把,让人踏实。
  她往正院走,脚步停了一下。
  廊角的阴影里,有只野猫蹲着,见了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消失在墙头上。
  也就是只猫。
  唐初南低头,没有再多看,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踏实的,实心的。
  可就在她迈进正院的那一刻,颈后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寒意——不是风,是一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她没有回头。
  只是顿了半息,然后往前走了进去。
  廊角那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上那道浅浅的潮迹,像是有人站过,又悄悄走了。
  月光把那处潮迹照出来,过了一会儿,风一过,干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