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庙街老式矮楼房中。一个穿着白色背心面带慈善的老头,推开门进入盲辉家。轻车熟路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拿着报纸看了起来。见房间内的小惠打扫好卫生,便打开了门。他便很有礼貌地转头,朝身旁躺在沙发上的盲辉说道:“靓仔,轮到你玩了。”今天小惠生意不错,接待完的上个客人刚走,又来了新生意。身旁的盲辉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在一旁静静地躺着。他只好起身走了进去。两分钟后。门口写着大波少女的简易招牌上的红灯熄灭。意味着小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厨房。换了一身衣服的小惠,边炒着菜,边和盲辉抱怨。“今天最后那个大胖子,冰火还不满足,还要从后面。”“我不同意,他就嫌贵了,到最后还不就是两分钟搞定?”“这种人最烦了。”小惠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自己今天工作的烦心事。……盲辉只是坐在小板凳上,注视着小惠,默默地倾听。时不时用微笑回应小惠。他今天想了很久,心里做了个决定。做了这个决定后,他感觉很多事都想明白了。过了一会儿。简易餐桌前。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小惠边往盲辉盛满米饭的碗里加菜,一边问:“今天生意怎么样?”盲辉抬起低头干饭的脑袋,冲小惠微微一笑。而小惠则是有些宠溺的注视着盲辉。一般盲辉不开口就是没赚到什么钱,或者今天遇到点事。不过她也不在乎。盲辉不像其他男人,只想得到她的身体。反而不嫌她脏,心疼、在乎她。突然,盲辉被一口饭噎得难受。应该是下午被蓝帽子踢肚子引起的反胃。小惠神情变得紧张,看着盲辉有些淤青的脸,问:“他们又打你啦?”盲辉摇摇头否认,朝她微笑,小惠才放心了些。盲辉将嘴里的饭咽下后,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今天“赚到”的一打钱,笑着递给了小惠。“这么多?”小惠有点吃惊,接过钱数了起来,一共二千三百八十元。往常盲辉一天撑死赚几十百八块钱。在这个年代,港岛的中位数工资在一千七八左右,平均工资则更低。这笔钱对于盲辉而言,是一笔巨款。“你哪来的这么多钱?烟铲乐又让你去替罪了?”小惠一脸关切地注视着盲辉,问。原先烟铲乐就拿过两千块钱,让盲辉去帮他顶罪,小惠让盲辉装病,逃过一劫。所以她对这个数字很敏感。盲辉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微笑摇头否认,而是罕见地开口说:“不是,我一个远房表哥要在佐敦开铺子,缺帮手,喊我去,这是他预支的工钱。”这是盲辉花了几个小时编造的谎言,在回家之前,他对着空气练过很多遍。小惠又惊又喜。惊的是,难得盲辉一下说这么多话,还说得这么顺畅。喜的是,不是买命钱,他们的生活似乎能好起来了。盲辉表情严肃注视着小惠,问:“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开工,等我赚了大钱,给你办身份证好不好?”小惠噙住眼中的泪水,一把将盲辉抱住。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啪嗒落下,滴在盲辉洗得发白的T恤上。盲辉也伸手将她抱着。一对苦命鸳鸯,就这么紧紧抱着,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心里却思绪万千。小惠想起了偷渡港岛的前一夜。自己失手打死醉酒家暴的丈夫,稀里糊涂地在家人的安排下,偷渡到港岛,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庙街。还是盲辉看她可怜,给了她一口吃的,现在住的房子也是盲辉的。小惠心里格外感恩。她是个很简单的女人,她只想跟盲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盲辉也在回忆。全世界都在欺负他的时候,小惠这么好看的女人也没有看不起他,没有骂过他,更没有打过他…他打算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价值,让小惠能在港岛扎下根。让她不用再怕被差人查身份证,不用怕被驱逐出境。他以为自己被高强选中替罪,或者是去杀人。他不相信一个社团大佬无缘无故地帮他,对他好。他觉得高强跟烟铲乐和李永森一样,接近他,就是为了利用他做事。而且这次逃不了了,和联胜比长乐社的势力大很多。与其如此,还不如发挥“余热”,为小惠做最后一点事。盲辉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这样看待问题。从男孩到男人,从来不是一个缓慢变化的过程。而是在经历某一个瞬间,也许是生老病死,也许是悲欢离合,也许是家道中落……突然在某一个时刻。一下从稚嫩青涩的男孩,变成思想成熟而又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就完成了蜕变。饭后。床上。两人,相拥在一起。不过这次是盲辉将小惠搂在怀里,嘴里哼唱着小惠最爱的那首歌:“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安心。……翌日。天刚蒙蒙亮。盲辉偷偷亲了口小惠,便轻脚轻手地离开家。背着他那蓝色的挎包,游走在自己可以售卖私烟的茶餐厅和早点摊。今天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往日还会跟他讨价还价、赊账的那些店主,今天格外客气。没有像往常一般喊他盲辉,一口一个辉哥叫得格外亲切。他刚出门两个小时便赚到了原先半天的钱。“喂,辉哥。”染着黄毛的鹅头,打着哈欠,带着小弟招摇过市,见到盲辉,竟然主动跟他招手打招呼。盲辉本能地侧过身去,眼神不敢与他直视,双手紧紧护着自己装满私烟的蓝色挎包。鹅头则是径直走到盲辉面前,开口道:“辉哥,是我鹅头。”他见盲辉不理他,从兜里拿出五十港纸,递到盲辉面前。“辉哥,拿包红万,剩下的补昨天那包烟钱。”盲辉眉头微皱,不知道这个古惑仔想干嘛。但他人之将死,也没有那么怕了,一把从鹅头手上抢过钱,塞到兜里。随后盲辉给他递去一包红万,还有三十港纸。鹅头眉头微皱,有些不解。“昨天那包烟,给过钱了。”说完,盲辉转头就走。这倒给鹅头整的有些不知所措。高强吩咐过他照顾盲辉,这是本分。他还以为盲辉会借着高强的名头耍威风,却没想到主动冰释前嫌。鹅头有些感动,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兄弟说:“放话出去,盲辉是我兄弟,谁敢动他,就是动我鹅头。”“是。”身后的小弟齐声答应。心里想着,大佬不愧是大佬,脑筋转得确实快。盲辉是强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大佬跟盲辉是兄弟,那岂不是大佬跟强哥也是兄弟,那强哥岂不也是我的大佬?虽说鹅头说话好使的范围,只在庙街的几条巷子。不过也能让盲辉的生意好上不少。只不过,在他的视角,这些都是高强为了让他老实去顶罪给的甜头,他不吃白不吃。他原先有个叫大头的发小,在洪兴混的,给大佬顶罪,刚进去两三年。听说,在给大佬顶罪前,大佬说得很好听。给他找最好的律师,最多判两三年,出来就让他上位当大佬。结果呢?发小被判八年。这两三年间,大佬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也没有给他在监狱铺路。听说在狱里过得很苦。他一路忐忑,脑海中萦绕着诸多问题。自己要进去多少年?小惠还能不能等到自己出来?……盲辉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了梦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