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八年冬,贺辞渊旧伤复发。
太医劝他静养。
这几年,他很少去正院。
回来时,却总要经过听雨轩。
这一日下了雪。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院里的海棠只剩枯枝。
“今年开过花么?”
老管事怔了一下。
“开过。”
“侯爷忘了?”
贺辞渊沉默片刻。
“是么。”
后来换过几株海棠。
年年都开。
可最初那一株是什么模样,他已经快记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城南那家栗粉糕呢?”
老管事低下头。
“去年便关了。”
“掌柜回乡了。”
贺辞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原来不只是人。
连那些与我有关的旧东西,也在一样样消失。
他忽然咳了起来。
一口血落在雪地里。
管事脸色骤变。
“侯爷!”
回房后,太医诊了许久。
只道旧伤侵肺,已经伤了根本。
那夜,贺辞渊醒过一次。
外头有人踩着积雪经过。
他睁开眼。
听了许久。
最后才知道,只是巡夜的小厮。
脚步很快远了。
贺辞渊重新闭上眼。
过了很久。
“原来真的不会回来了。”
屋里无人回答。
这场病后,他便再没有真正好起来。
......
贺辞渊临终那日,是个很寻常的春日。
听雨轩的海棠刚开。
下人来问:
“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他躺在榻上,摇了摇头。
“不去了。”
这些年看过太多次。
新栽的海棠年年开。
他却越来越记不清从前那株是什么模样。
后来才知道。
有些东西失去了,再照着原样补一千遍,也不是从前那个了。
临近傍晚时,他让人打开窗。
春风进来。
桌上仍摆着那只旧木匣。
玉牌、钥匙、凤钗,都在里面。
贺辞渊伸手摸了摸那块玉。
忽然问:
“系统。”
没有声音。
这些年,他偶尔还会这样唤一声。
从来无人回应。
今日也是。
他等了一会儿。
笑了。
“我知道。”
“你不会再来了。”
身边的老管事红了眼。
“侯爷......”
贺辞渊闭上眼。
半晌,忽然道:
“我死后,别葬在她旁边。”
老管事怔住。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想与我合葬。
“为何?”
贺辞渊沉默了很久。
“她生前已经被我困过一次。”
“死后,便别再烦她了。”
老管事低下头。
眼泪落在袖口。
“是。”
窗外风吹过海棠。
花瓣落了几片。
贺辞渊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恍惚间,他像又看见三年前。
我才嫁进侯府没多久。
抱着一摞账册坐在他的书案边。
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嫌烦。
索性把书往桌上一扔。
“贺辞渊。”
“你们侯府规矩怎么这么多?”
他那时正在写字。
被我吵得笔都歪了一道。
抬头瞪我。
我却趴在案边笑。
“侯爷生气啦?”
那时日子还长。
谁也不知道后来。
贺辞渊看着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旧影,许久,也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没有。”
“你回来吵我吧。”
春风吹过。
旧影散了。
他的手慢慢从玉牌上滑下去。
再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