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炽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心脏像撞击着肋骨般狂跳。他快速翻过每一页,满眼都是仅有些微姿势变化的男体线条。
极尽精准的人体各部位比例、肆无忌惮的裸露,却又似乎带着某种美感。
他拧紧眉头,陷入一种近乎眩晕的恍惚:平日里冷淡得像冰山一样的蔺教授,私底下竟然有这样隐秘的嗜好?
那张原本凝滞的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惊骇与狂喜的潮红。这哪里是什麽普通的素描本,分明是他能更接近教授秘密的通道。
他看的很仔细,每本画册最末页的右下角,都用极细的钢笔签着一个清冷小巧的「蔺」字。
心跳过速带来的耳鸣声中,殷炽慌乱地抽取其中一本迅速塞进书包夹层,随後做贼心虚地拔开笔盖,继续抄写桌上的书目。
他全身发烫,脸颊烧得厉害,连自己手下写出了什麽字都看不清晰,完全只是机械地移动着手腕。
好在,脚步声很快传来。蔺教授带着一位男同事推门而入,见办公室里还坐着个学生,那人笑着打趣:「你的学生?」
蔺白恢复了日常的冷漠肃穆,淡淡点头,顺手为对方倒了一杯咖啡。
殷炽坐在那里只觉得如坐针毡,背脊冒汗。他胡乱抄完最後几行,低着头迅速收拾好书包:「教授,我抄完了,先走了。」
蔺白微微颔首,走到办公桌前打量了一眼,随後缓缓坐下。
「师兄,你这次回来,手续都办妥了?」蔺白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比起平日面对学生,微不可察地多了一丝熟稔的起伏。
这位「师兄」正是刚调来本校的宴文,比他大三岁,曾与他一同参加过数学精修班。宴文一身儒雅的修身西装,待人温和亲切,在学生中间极具亲和力,风格与冷硬孤高的蔺白大相迳庭。
宴文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蔺白摊开的数学学报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精准漂亮至极的推导过程与验算公式。
「你还真是把命都交给数学了,」宴文看着那几乎完美无瑕的版面,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感叹道,「连验算都写得像艺术品一样。」
面对夸奖,蔺白神色未动,薄唇轻启:「只是工作。」
下午宴文去政务处办理入职手续,蔺白则独自在办公室整理课题资料。
四点整,门口传来三声有些急促的敲门声。随後,校长推门而入。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让校长亲自登门,绝非寻常小事。
校长极为谨慎地将办公室门反锁,这才搓着手,神情尴尬地踱步到办公桌前。
蔺白站起身,几乎是出於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校长,有事?」
校长面露难色,乾笑了两声:「小蔺啊,是这样。今天学校来了重要的赞助商,晚上在会所设了宴,大家一起吃个便饭。」
蔺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眉宇间凝起一层薄霜:「您知道的,我不参加任何商业饭局。」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的规矩,」校长连连摆手,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可这次不一样。对方不仅出资翻修咱们的网球场、扩建图书馆,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你父亲那个国家级数学研究项目的最大赞助商。」
蔺白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遮住眼底的厌恶,丝毫不退:「那您可以请我父亲过去。他是项目负责人,比我更懂怎麽跟赞助商打交道。」
校长见他油盐不进,终於叹了口气,吐出实情:「准确地说……是赞助商指名道姓,非要你出席不可。」
「我认识?」蔺白反问,声音透着彻骨的冷意。
校长含糊其辞:「算认识吧,他是你班上学生的家长。」
蔺白修长白皙的手掌横在胸前,做了一个极具拒绝意味的手势,斩钉截铁:「那我更不可能去,这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气氛僵持之际,桌上的手机刺耳地响起,萤幕上闪烁着「蔺书川」三个字。
接通的瞬间,蔺父开门见山的冰冷声音便传了出来:「校长找过你了?」
蔺白看了一眼面带期盼的校长,冷淡回道:「我已经拒绝了。」
「你必须去!」蔺书川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父权压迫,「对方给我们项目注资了两千万。没有这笔钱,市数学学会的年度重点课题就拿不下来。你少给我推三阻四!」
「你可以去,学校领导也可以去。为什麽非要我去?」蔺白死死握住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我只是一个教书的。」
「人家指名要见你!蔺白,别不懂事,这个项目是我志在必得的,你别在关键时刻给我砸锅!」
蔺白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漫长的沉默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近乎麻木:「……知道了。」
挂断电话,校长顿时喜上眉梢,赶紧将晚宴的包间号和地址发到他手机上,叮嘱了几句便连忙离开。
办公室重新归於死寂。蔺白坐在电脑前,萤幕的光亮折射在镜片上,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只有那薄薄的唇紧紧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放在膝头的手掌死死握紧,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
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二十。
蔺白起身拿上外套,径直离开学校去了弓道馆。他没有换上道服,只是安静地坐在和室的木质榻榻米上,隔着木格窗凝视着庭院里的竹鹿,随後缓缓闭上双眼,仿佛按了暂停键般的停滞了所有。
六点整,私人会所。
作为被迫出席的「陪客」,蔺白提前一刻钟抵达。包间内空无一人,他躲进洗手间,坐在马桶盖上,双手合十抵住额头,整个人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厌倦。
很快,手机震动,校长发来催促短信:贵客到了。
蔺白起身洗了把脸,用冰水洗去脸上的倦色,重新戴上眼镜,缓缓推开了包间的大门。
包间内灯火辉煌,除了校长和父亲蔺书川,主位上还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中年人穿得极其考究,灰蓝色的三件式定制西装将他挺拔健硕的身材包裹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修剪整齐的胡须更添几分成熟男人的霸道气场。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蔺白进门的瞬间,便直勾勾地黏在了他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与审视。
「小蔺,快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殷天成殷董,也是殷炽的父亲!」校长热情地招呼。
殷天成?蔺白微微皱眉,想起今天校长陪同参观的正是此人。
「你好,蔺教授,久仰大名。」殷天成主动站起身,身材高大的他居高临下地伸出手。
蔺白礼貌性地伸出纤细的手掌与之交握。然而,手掌相触的瞬间,殷天成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拇指甚至带着暗示意味地在蔺白冰凉的手背上轻微摩挲了一下。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柱爬了上来。蔺白面色骤冷,毫不留情地将手硬生生抽了回来:「你好,殷董。感谢您对学校的捐助。」
然而,未等气氛凝固,包间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服务员推开。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我来迟了。」
一道带有独特腔调、温和中透着黏腻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只见一位五十多岁、身穿黑灰色中山装、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走入包间。正是市学术委员会的主席、另一所高校数学系的吴教授。
「德明!你可算来了!」蔺父连忙热情地站起身迎上去。
「小蔺也在啊,好久不见了,」吴德明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转向蔺白,目光在他紧扣的衬衫领口与修长挺拔的颈项上肆无忌惮地扫过,笑容慈祥,「当年你在我手下实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最懂事、最优秀……」
那黏稠如蛇般的目光让蔺白全身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冰凉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