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市,城北物流园。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黄凯开着他那辆半旧的蓝色货车,缓缓驶入了熟悉的园区。
他昨晚回去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外甥陈星口中那个“过路香”烧烤摊,给出的待遇好得实在有些不真实。
月薪八千,包吃包住,每天只干六个小时,每周还能休三天。
这条件,别说是开车的,就是坐办公室的白领,有几个能拿到?
他严重怀疑,这要么是外甥被传销组织洗了脑,要么就是那个年轻老板在画大饼,万一摊子开垮了,别说工资,自己怕不是还得倒贴油钱。
相比之下,现在这份工作虽然累得像条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但好歹稳定。
老板周富贵虽然刻薄了点,但每个月工资还是会按时发的。
家里的房贷、孩子的奶粉钱,都指着这份收入,他赌不起。
所以,他还是来了。
将车在指定的卸货区停稳,黄凯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发酸的眼睛,刚推开车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堵在了他面前。
是老板周富贵。
周富贵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双手叉腰,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怎么回事?”他一开口,语气就充满了质问。
黄凯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还没到八点的上班时间,自己不算迟到啊。
“老板,我这不刚到吗?”黄凯陪着笑脸。
周富贵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黄凯的鼻子上。
“昨天发群里的消息没看见吗?”
黄凯更疑惑了:“没有啊?什么群?”
“项目运输小组群啊!”周富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几个正在卸货的工人纷纷侧目,“昨天我在群里发了通知,今天要提前一个小时到岗,开个晨会!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晃晃悠悠地过来?”
黄凯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项目运输小组群?他根本就没听说过。
“老板,我没在那个群里。”
周富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
“没在群里?黄凯,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啊。”
“没在群里,你不会让人把你拉进去?你主要负责运输,是这个项目最关键的一环,你不在群里接收消息,这跟旷工有什么区别?”
黄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你他妈左脑攻击右脑,膀胱代替思考?
老子都不知道有这个群的存在,怎么让别人拉我进去?
黄凯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老板,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群,我怎么让别人拉我进去呢?”
周富贵可不管他这套逻辑,他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他眼神一厉,摆出了老板的架子,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说教。
“以后做事要主动点!不要我说一句,你才干一句!你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上学的,我没有义务手把手教你!”
“不知道?不知道你不会问啊?嘴是干什么用的?是摆设吗?”
黄凯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我他妈问谁!
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老子表达有问题?
我都不知道有这个群,我他妈上哪儿去问?问空气吗?
但他还是忍了。
为了那份工资,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他只能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是,老板,我的错,我下次注意。”黄凯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服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他低估了周富贵的得寸进尺。
周富贵见他认怂,气焰更加嚣张,当着周围所有工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教训起来。
“你的错?你当然有错!而且是大错特错!”
“黄凯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求上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员工!公司给你发工资,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
“你看看你,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项目群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上心,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公司?有没有我这个老板?”
周围的工人虽然低着头干活,但耳朵都竖了起来,一道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不时地瞟过来。
黄凯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一个劲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忍,一定要忍。
周富贵看他一声不吭,还以为是自己的威严镇住了他,说得更加起劲。
“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飘了!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司机,我到人才市场一抓一大把!”
“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导致我们整个晨会延迟,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个月,你的全勤奖没了!绩效奖金,扣一半!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听到要扣钱,黄凯猛地抬起头。
他可以忍受羞辱,但绝对不能接受无缘无故地被扣钱。
那每一分钱,都是他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老板,你不能这样!我根本不知道有群,这事儿不能怪我!”黄凯终于忍不住,开始为自己辩解。
周富贵最见不得的就是下属的反驳。
在他看来,这不叫辩解,这叫挑战他的权威。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吐出的话像是淬了冰。
“不能怪你?你的意思,是怪我了?怪我没亲自通知你?怪我没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黄凯,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开车的!”
“还敢顶嘴?我看扣一半是少了!”
周富贵伸出三根手指,恶狠狠地在黄凯面前晃了晃。
“这个月奖金,你一分都别想拿!”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偷偷看热闹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富贵。
他们知道老板刻薄,但没想到能刻薄到这种地步。
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项目群”,就要扣掉黄凯一个月的所有奖金。
黄凯一个月的奖金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千块。
这对于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底层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黄凯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周富贵那张油腻的脸,眼里的血丝一根根地爆出来。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开着车在城市里穿梭,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
为了多挣点钱,他不敢生病,不敢休息,甚至连陪老婆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他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不知疲倦地拉着磨,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对待?
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就被老板用一个如此荒唐的理由,轻飘飘地一笔勾销了?
“老板”
黄凯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群的事情,这不公平。”
“不公平?”
“不公平,你去找别家公平的公司啊?”
周富贵上前一步,用他那肥硕的身体顶着黄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
“认清自己的位置。”
“别一天到晚想那些有的没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