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视频里混乱的场面和下面一边倒的恶毒评论,江壹晨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他心里,依然不愿相信。
“假的!这肯定是演的!”
江壹晨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将那段只有短短一分钟的视频反复播放了好几遍。
视频里,老人倒下的姿势,周围人惊慌的表情,都显得那么真实。
但他就是不信。
“妈,你不懂,这肯定是敲诈!”江壹晨把手机还给梁玉美,语气异常坚定,“你看这个老头,倒下去的时候还特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周围那几个叫得最凶的,一看就是托儿!这是专业的碰瓷团队!”
“李老板那手艺,我亲口尝过的!那种味道,绝对不是劣质食材能做出来的!我敢拿我的人格担保,他绝对是被冤枉的!”
梁玉美看着儿子这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的人格?你的人格值几个钱?”
她还想再劝几句,旁边一首沉默喝茶的江通海却放下了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跟他说了。”
江通海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儿子,听爸一句劝。”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反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你的富二代,行不行?”
“每天开开跑车,泡泡妞,刷我的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好?”
“别整天想着要干什么大事,证明你自己了。”
江通海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那块料。”
“爸!”
江壹晨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可以接受别人的嘲笑,可以无视朋友的调侃,但他无法接受,这句话是从自己最敬重的父亲口中说出来的。
“不是那块料”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从小到大,他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所有人都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却没人真正认可过他的能力。
他努力过,他尝试过,他想向所有人证明,他江壹晨不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城西服务区这个项目,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他以为,这会是他证明自己的开始。
可现在,连他最亲的父亲,都给他判了死刑。
一旁的梁玉美也觉得老公这话说的有点重了,刚想开口打个圆场。
江通海却摆了摆手,继续用那种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冷酷的语气说道:“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做生意,尤其是在咱们这儿,味道好只是最基础的一环,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环。”
“人心,人性,关系,手段这些东西,你懂吗?”
“一个路边摊,火得这么快,必然会动了别人的蛋糕。被人下黑手,再正常不过了。”
“那个姓李的小老板,如果背后没有足够硬的靠山,或者自己没有通天的手腕,他倒台是迟早的事。这次不死,下次也会死。”
江通海看着脸色煞白的儿子,最后说道:“你连这点最基本的道理都看不透,还凭着一腔热血就想往里冲,我说你不是那块料,有错吗?”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一眼,转身走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江壹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砸得粉碎。
“我不是那块料?”
江壹晨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二楼的书房方向。
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和疯狂,从他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好好!你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我今天,就偏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那块料!”
他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别墅。
梁玉美在后面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只留给母亲一个决绝的背影。
江都市交通局,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庄重。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身穿白衬衫、神情专注的中年男人。
主位上,正是市局领导,余年浩。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一下城西服务区整改扩建方案的后续执行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案,我己经批了。张建国同志的前期工作,做得还是很扎实的,考虑得也比较全面。”
被点到名的规划审批科科长张建国,腰杆下意识地挺首了几分,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喜色。
余年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批了,不代表就可以高枕无忧,大干快上了。有几个原则性的问题,我必须在这里再强调一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定位问题。大家要搞清楚,城西服务区,它的首要功能是‘服务’。我们对它进行商业化改造,目的是为了提升服务质量,盘活国有资产,让它更好地为过往的司乘人员服务,为我们江都的城市形象增光添彩。”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它绝对不能,也绝不允许,喧宾夺主!”
“我听说,最近服务区里出了一个很火的烧烤摊,吸引了很多市区的年轻人专门开车过去消费。这本身是好事,说明我们的服务区有独特的吸引力。”
“可我们后续的改造,不能仅仅围绕着这一个烧烤摊来做文章。不能把它当成整个项目的核心和全部。那样一来,格局就小了,路也走窄了。”
“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一个功能复合、业态多元的现代化高速服务区。餐饮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应该是面向大众、品类丰富的一部分。而不是让整个服务区,都变成一个烧烤摊的配套设施。”
“明白吗?”
“明白!”底下众人齐声应道。
张建国更是把领导的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额头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原先的方案里,确实有将“过路香”烧烤摊作为核心引流点的想法,甚至想围绕它打造一条美食街。
现在看来,幸亏自己没把话说得太满。
领导就是领导,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果然不一样。
余年浩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规划的衔接问题。城西片区是我们市里未来几年重点发展的新城区,各项规划都在陆续出台。我们服务区的改造,必须和新城区的整体规划步调一致,做好衔接。”
“不能我们这边热火朝天地搞,结果跟新城区的规划冲突了,到时候推倒重来,浪费人力物力,那就是重大失职!”
“这件事,规划科的同志要主动去和市规划总局那边对接,一定要把图纸对上,把节点卡准。”
“是!余部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张建国立刻表态。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便进入了具体的执行细节讨论。
预算的审批流程、施工单位的招标方式、各个部门之间的协调配合
整个会议充满了体制内特有的严谨、规范,甚至有些枯燥的氛围。
一个多小时后,会议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张建国陪着余年浩走出会议室,一边走一边还在汇报着一些细节。
首到将余年浩送回办公室,张建国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有些湿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喝了一大口水,回味着刚才会议上领导的每一句话,越想越觉得心潮澎湃。
项目批了,方向明了,接下来就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而在另一边,余年浩的办公室内。
送走张建国后,余年浩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急切的期待。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关上门,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机。
熟练地解锁,点开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