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夹着一张陈永贵被送往医院时的照片,画面中的男人面部已经看不清五官了,整张脸像是被融化的蜡,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猩红的组织。
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卷宗,案发时间是2024年10月,一名叫李长河的货车司机在义安市城东的丰茂物流园区内被人打断双腿,报案人称是因为他不愿意把货车挂靠在丰茂物流名下。
案件定性为“因纠纷引发的互殴”,嫌疑人已被取保候审。
第三份卷宗,2024年9月,义安市最大的建材市场发生火灾,三家商户的仓库被烧毁。
消防部门认定为“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但三家商户联名举报称有人提前威胁过他们,要求他们搬出建材市场给丰茂集团旗下的商户腾位置。市局以“证据不足”为由未予立案。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江若岚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每一份卷宗她都看得很仔细,有些地方会用笔做标记。
四十七份卷宗,其中有十九份直接或间接指向了以丰茂集团为核心的势力,另外还有十一份涉及义安市其他几股本地势力。
但所有这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立而不查,要么查而不结,要么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纠纷”或“意外”,要么嫌疑人永远在逃,永远抓不到。
时间到了,江若岚合上卷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小会议室在三楼,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看到她进来,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坐吧。”
江若岚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五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秦川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方学文则笑呵呵的,看起来最为热情;郑援朝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廖煜华扶了扶眼镜,似乎在观察她;孙萍是唯一一个女干部,四十出头的样子,神色有些拘谨。
“我叫江若岚,从今天起担任义安市公安局局长。”
她的开场白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客套,“我来之前,厅领导跟我谈过话,说义安的治安形势严峻,黑恶势力猖獗,群众反映强烈。
今天我来的路上,在市区亲眼看到了一伙人砸了一家店铺,当街威胁店主搬家。整个过程三分多钟,没有一个路人敢管,也没有一个警察到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时钟的滴答声。
方学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秦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副局长。”
江若岚转向他,“你分管刑侦,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江局长,义安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您今天看到的这种拆迁纠纷,在义安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几起。
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一共就四十多号人,管辖着两区四县将近三百万人口的地盘,各种刑事案件一年上千起,人手和经费都非常紧张。有些案子,不是我们不查,是真的查不过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但那里面藏着一层更微妙的东西——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和推挡。
“查不过来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江若岚看着他的眼睛,“我刚才翻了近三个月的案卷,四十七份未破刑事案件,其中至少十九份的涉案线索直接指向了丰茂集团及其关联势力。
这十九份案子里,有十二份的侦查进展一栏写着‘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我请教一下秦副局长,‘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这个表述,在义安市局的工作实践里,一般意味着什么?”
秦川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年轻女局长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直接把问题怼到他的脸上,而且数据张口就来,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的。
“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江局长,丰茂集团是义安最大的民营企业,涉及面很广,上上下下几千号员工。有些案子确实跟他们下面的个别人有关联,但这不代表丰茂集团本身有什么问题。
我们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因为某个嫌疑人在丰茂集团上过班就把整个集团牵扯进来。另外,丰茂集团的沈望山董事长是市政协委员,要查他或者他的企业,需要走一定的程序——”
“秦副局长。”
江若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刚才说的是十九份案卷里的涉案线索指向了丰茂集团及其关联势力,我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沈望山这个人。你为什么要主动把话题引到沈望山身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方学文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郑援朝终于抬起了眼睛,廖煜华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而孙萍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秦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意识到自已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江若岚只是一个从省厅空降下来镀金的年轻干部,来了义安这个泥潭里走个过场,混两年资历就走人。
所以他按照惯常的套路,先摆困难再亮程序,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的思维如此锐利,三言两语就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而且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刀切了进来。
“江局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川试图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江若岚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但也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顺势转了话题,“方副局长,治安和经侦是你分管的。我想了解一下,义安目前到底有多少家注册的拆迁公司?这些公司去年的治安案件发生率分别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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