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岚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里面夹着的是一份举报材料，举报人是义安市的一名退休教师，姓孙。
材料里详细描述了义安城东一带的“二手车交易市场”实际上是丰茂集团控制的一个地下钱庄，专门做高利贷和暴力催收的勾当。
举报人说他儿子因为在丰茂借了五万块钱，三个月后被利滚利逼到了四十万，还不上钱就被丰茂的人绑到了城郊的一个废弃厂房里关了三天，打断了三根手指。
儿子被放回来后整个人都废了，不敢报警，不敢出门，现在已经去了外地，跟家里断了联系。
这份举报材料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
材料上盖着市局的收文章，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转经侦支队处理”。
而经侦支队的处理意见只有四个字——“证据不足”。
江若岚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陆铮：
“这份材料，你见过吗？”
陆铮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涉黑线索按规定应该转到我们刑侦这边来，但这份材料当时直接被转到了经侦，没有经过我们大队。”
“经侦是谁分管的？”
“方学文副局长。”
江若岚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那本文件夹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看其他的材料。
她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不放过，遇到重要的地方会用手机拍下来。
陆铮站在旁边，看着这位新局长翻阅那些积压多年的材料，心里涌起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叫做“希望”的东西。
他在义安市局待了八年，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而穿着这身制服的人却只能袖手旁观。
不是因为不想管，而是因为管不了。
每一次当他们试图深入调查某条线索时，总会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把那条线索掐断。
要么是证据突然“丢失”了，要么是证人突然“改口”了，要么是案子突然被上级“指定管辖”到别的部门，从此再无下文。
八年来，陆铮不止一次想过辞职，但每次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准备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又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认输，不甘心让那帮人就这么赢了。
所以他留了下来，在夹缝里做着自已能做的一切，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人从外面打碎这层坚硬的外壳。
现在，这个人好像来了。
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先别急着高兴。
义安这个地方，多少人来了又走了，多少人雄心勃勃地来，灰头土脸地走。
省厅之前派下来的调查组还少吗？哪一个不是满腔热血地来，最后无声无息地撤？
江若岚只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在这个龙潭虎穴里，她能撑多久？
二十分钟后，刑侦支队二大队在岗的十八名民警全部到齐了。
江若岚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讲套话，没有画大饼，只说了一段话。
“我叫江若岚，从今天起，你们的每一条涉黑涉恶线索，直接报给我，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每一个案件，从立案到侦破，我要全程跟踪。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干得很憋屈，很多案子查到一半就被人叫停了，很多线索报上去就石沉大海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种情况从今天起不会再发生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民警的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还有人试图阻挠你们办案，让他直接来找我。如果我不行，我就去找省厅。省厅不行，我就去找公安部。
这个盖子，我江若岚豁出这条命也要把它揭开。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干，就留下来。谁觉得撑不住，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十八个民警，没有一个人动。
陆铮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说得很用力：
“江局长，我跟你干。”
“我也跟你干。”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炮仗。
江若岚看着这些人，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东西义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江若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感性的话，只是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好。”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沛发来的消息。
“秦川的资料查到了，你最好看看。”
消息后面附着一个PDF文件。江若岚点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某一段落上停了下来。
秦川，男，51岁，义安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侦支队长。
1995年入警，历任义安市公安局城东派出所民警、副所长、所长，2008年调任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2013年升任支队长，2019年起任副局长。
家庭情况：妻子李蓉，义安市人民医院护理部主任。独子秦天佑，27岁，名下拥有一家名为“天佑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注册资金500万元。该公司成立于2020年，主营业务为建筑材料和物流运输。
重点标注：天佑商贸有限公司的主要客户为丰茂集团及其下属子公司。2020年至2024年间，该公司与丰茂集团的业务往来金额累计超过三千万元。
江若岚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
秦川的儿子开了一家商贸公司，主要客户就是丰茂集团，而秦川分管刑侦和禁毒，正是所有涉黑涉恶案件调查的核心环节。
换句话说，过去几年里义安所有关于丰茂集团的案件都经过了秦川的手，而秦川的儿子在赚着丰茂集团的钱。
这就够了。
江若岚关掉手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条信息，只是继续和陆铮他们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但她心里清楚，这副牌的底牌已经被她摸到了第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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