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需要法医鉴定,在场干过刑侦的人都知道那种气息意味着什么。
坑底是一具被旧毛毯包裹的遗骸。
毛毯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下面森白的骨骼。遗骸呈仰卧状,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出奇地安详——像是有人在他死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摆成了这个姿势。
但这份“安详”被一个细节彻底击碎了:死者的双手十指全部被折断,每一根手指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朝反方向弯折的角度。
江若岚蹲在坑边,看着这具在地下埋了十三年的白骨,想起了法医老郑在验孙广利尸体时说的那句话——“指甲有淤血,是死前被什么东西夹过或者压过的痕迹。”
孙广利手指上的淤血和被折断的指甲,和十三年前孟昭阳被折磨的方式如出一辙。
唐远清在杀孙广利之前逼问了他——也许是想逼问他当年看到了多少,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用的手法和十三年前沈望山逼问孟昭阳时一模一样。
同一种酷刑,隔了十三年,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在十三年前被埋在了青石铺后山的石板下面,一个在十三年后被扔进了青龙河的芦苇荡里。
而实施这一切的唐远清,此刻还逍遥法外。
“通知法医,做DNA比对。”
江若岚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没有拍,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另外,把青石铺村和周边三个村的村民全部走访一遍,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十三年了,总会有人记得一些什么。”
上午八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遗骸的DNA和孟昭阳母亲的血样比对成功,确认死者就是二零一二年失踪的丰茂集团会计孟昭阳。
消息传到省厅专案组,周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他亲自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孟昭阳的母亲。
那个老太太今年已经七十一了,在四川老家等了儿子十三年,等来的是一具被折断了十根手指的白骨。
江若岚没有参与后续的家属通知工作。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带着陆铮去了青石铺村。
这个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七八十户人家,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村口有一棵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樟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到穿警服的人走过来,纷纷噤了声。
江若岚在树下蹲下来,跟一个年纪最大的老爷子打招呼。
老爷子姓丁,今年八十六了,耳朵背得厉害,但脑子还清楚。
江若岚拿出孟昭阳的照片给他看,问他记不记得十三年前有没有在村里见过这个人。
丁老爷子把照片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老了,眼睛不行了。”
但他旁边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她把照片还给江若岚,低下头去,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大娘,您认识这个人?”
江若岚的声音放得很轻。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那年夏天,有一辆黑色的车开进了后山那条路。那条路平时没人走的,通到山里的采石场就断了。
我那天正好在山上放羊,看到那辆车开过去,后面跟着两个人,押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那个男的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像腿受了伤,我不敢多待,拉着羊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后来我下山的时候,听到后山那边传来好几声叫喊,像是有人在喊救命,但喊了几声就没了。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怕惹事。”
“那辆车的车牌您记得吗?”
“记不得了,但车头上贴着一个红色的标志,圆圆的,里面有个什么字。”
老太太皱着眉头回忆了半天,忽然说,“对了,是个‘丰’字。我们村里有人在那家公司干活,回来跟我们说过,说那个标志是丰茂集团的。”
江若岚把这个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合上本子,对老太太说了一声谢谢。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起身拄着拐杖走了。
她走得很慢,驼着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江若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老人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十三年,也许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会想起后山那边传来的那几声惨叫,但她不敢说,因为丰茂的标志在义安意味着不能惹的存在。
现在她终于说出来了。
但这份沉默的代价,是一个年轻人在地下躺了十三年。
从青石铺村出来,江若岚接到了周沛的电话。
“若岚,省厅情报中心刚查到一条线索——唐远清的手机虽然关机了,但他昨天下午用一张新办的电话卡给他的前妻打过一个电话。
通话地点被定位在义安市下辖的石桥县境内,具体位置在石桥县城关镇附近的国道服务区。我已经通知石桥县局协助布控,但他们那边警力有限,你那边能不能抽调人手过去?”
“我亲自带人过去。”
江若岚说。
石桥县是义安最偏的一个县,也是沈望山发迹的起点。
三十年前他的第一个拆迁项目就在石桥,十多年来丰茂在这里强占矿山、盗采砂石,把石桥的山挖得千疮百孔。
陈永贵就是石桥人——那个被丰茂派人泼了硫酸的砂石厂老板,现在还在省人民医院的烧伤科里躺着。
沈望山虽然倒了,但丰茂在石桥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势力不可能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唐远清选择逃往石桥,说明那里还有他的藏身之处和接应之人。
江若岚带着陆铮和六名特警驱车赶往石桥。
车子在国道上疾驰,两侧的风景从城市的楼房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村庄。
进入石桥县界之后,路边的景象明显比义安市区破败得多——到处是废弃的采石场和砂石加工厂,山体被挖得露出了白森森的岩石断面,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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