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通往省城城北的快速路。
孙建国住的那个养老社区在一片安静的郊区，绿树成荫，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孙建国比孟庆怀大几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整洁的藏蓝色夹克，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
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说话口齿清晰，但提到何秋兰案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绷紧了。
“何秋兰？那个坠楼案？我记得，当然记得。老孟主检的，我复核的。结论是意外坠楼，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很稳，但语调的节奏比孟庆怀快得多，像是在被问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当年老孟在何秋兰手臂上发现了一块淤青，拍了照片。那张照片在正式报告里没有出现。老孟说，是您把它删掉的。您还记得当时为什么删掉它吗？”
孙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可能是我觉得那块淤青跟坠楼没有直接关系，可能是撞到阳台栏杆造成的，也可能是家属说的那样——不小心撞到门框。
高坠案的尸体上经常会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旧伤，不能每看到一个淤青就往他杀方向想。我们做的是法医工作，不是搞阴谋论。”
“那为什么正式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到淤青？按照法医报告规范，即使是最后判定为与案件无关的损伤，也应该在报告正文或附件中作出记录和说明。您直接把它删掉了，不留任何痕迹——这不符合程序规定。”
孙建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轮椅右侧偏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他说：
“具体细节我真的记不太清了。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向省厅警务督察部门反映，让他们查当年的卷宗。”
“孙法医，您前年才退休，对于八年前的一个关键物证被从正式报告中删除这件事，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分量。
顾正宏已经死了——他在自已公司的地下车库里被何秋生刺死了。这个案子现在重新启动复查，不光是因为我们想查，更是因为何秋生用八年时间等一个公道等不到，最后拿了一把刀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
您在这个案子里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机会改变何秋生这八年的命运。现在我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您删掉那块淤青的记录，是出于您的独立专业判断，还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要求您这样做的？”
孙建国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低着头盯着自已膝盖上的毛毯，久久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棋盘上那些已经落了灰的棋子上，院子里有个老人喊了一声“将军”，笑声很响。
他闭上了眼睛，用一种极其疲惫的、仿佛老了十岁的声音说：
“顾正宏当时有个法律顾问。不是他公司的律师，是他个人的私人顾问。那个顾问在事发后第二天亲自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他说他是顾总的朋友，也是一个老公安，说顾总家里出这种事已经很惨了，希望我们尽快出结论，不要让家属反复被折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把案子定性为意外，越快越好。我犯的错误不是删了那张照片——我们法医办案过程中对轻微损伤不做详细记录也是常有的事，算不上什么大错。
我犯的错误是接了那个电话。一个法医，不该在尸检报告还没正式定稿之前就跟任何不相关的人讨论案情。”
“那个打电话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侯，叫侯振邦。以前在省厅干了二十多年，退下来之后在顾正宏那里当私人顾问。我当时想，这个侯振邦跟我一样是公安系统的老前辈，他在电话里说得那么恳切，我就信了。
后来何秋生到处告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妹妹手臂上那块淤青不只是撞门框那么简单。但我已经删了记录，说了也白说，反而把自已搭进去。所以我只能沉默。
这八年里，每次在新闻上看到何秋生去上访被拦在门口的画面，我都想站起来去说清楚。但我没有。我怕晚节不保。我怕自已也会被卷进去。”
“你怕晚节不保，但你的沉默让何秋生等了八年。他从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等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复仇者。
他在地下车库里刺杀顾正宏的时候，用的是法律没有给他的正义。你可以说他是凶手，但他之所以变成凶手，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自已的环节上选择了沉默。”
孙建国没有回答。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滴在膝盖上那床灰色的毛毯上......
何秋兰坠楼案的卷宗在江若岚的办公桌上摊了整整两天。
她把法医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目击者询问笔录、顾正宏的不在场证明、孟庆怀的补充证词、孙建国的交代材料以及省厅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侯振邦个人档案，一份一份地重新看过，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做标注。
粉色的标记画在法医报告里被删除的淤青记录上，绿色的标记圈出了保洁员原始证词和正式笔录之间的差异，黄色的标记划在孙建国关于侯振邦那通电话的交代上。
整个卷宗被她翻得像一本被反复涂改过的病历，每一处标记都是一个曾经被掩盖的伤口。
侯振邦。
这个名字在江若岚的笔记本上被圈了三遍。
省厅档案室调出来的个人履历显示，此人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和孙建国在电话里自称的“老公安”身份完全吻合。
他在省厅干了将近三十年，从基层刑警一路干到总队领导，在系统内部人脉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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