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第三种体温 > 第1章 三张同意书
  宋澄走进微光实验室的时候,汐岸市的天空还没有落雨的迹象,只是云层压得很低,把整片玻璃帷幕染成一种发灰的蓝。
  她把包里的平板电脑搁在柜台,手指划过屏幕,第三次确认“回响”项目的测试企划书版本编号。
  前台没有任何行政人员——这不太寻常。整个大厅只亮着一盏嵌灯,光线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一滩冰冷的湖水。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听见某个房间传来仪器校准的提示音。
  短促的电子音重复了三次,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而平稳:“心率模组延迟零点四秒,重跑一次。”宋澄认得这个声音,商衍之在内部会议的录音里也这样说话,所有情绪都被压在数据底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商衍之背对着她,黑色高领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道削薄的影子。
  他左手搁在体温模组的接线板上,指节处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旧疤,像被烙上去的电路痕迹。
  “门口的人可以进来,别站在通风口干扰环境参数。”商衍之没有回头,语调像在陈述一个故障码。
  宋澄走进室内,把企划书放在实验桌上。“今天的环境参数是你自己调高的湿度,走廊都是水汽味道,不差我一个。”
  商衍之这才停下手上的焊接笔,抬眼看了她零点几秒。
  他没有反驳,目光重新落回屏幕,语气淡得像在总结报表:“你比预约的十二点半早了六分钟,下次提前十五分钟以上,要先和大厅的门禁系统报备。”他顿了一顿,“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宋澄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捡起一支红外线测温枪,对准自己的手腕按了一下。
  数值跳出来,她看也不看,把测温枪放回原位。
  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她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身体数据保持距离。
  “你听过『回响』项目第三阶段的方案吗?”商衍之问。
  “听过,没签字前不想评论。”她说。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签字吗?”商衍之离开仪器台,走到她对面,把一份浅蓝色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按在文件夹边缘,三秒后才移开,好像在确认她的呼吸频率有没有因为靠近而变化。
  宋澄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三张并排的实验同意书。
  第一张是她的,受试者编号已经印好,MX-070。
  第二张是商衍之的,职务栏填着技术总监。
  第三张是空的,顾问栏只签了一个名字的最后一笔,墨迹被中断在半途。
  “第三张是谁?”她问。
  “段悯今天下午才到,他签到一半被叫出去处理一个受试者的晕针。”商衍之扶了一下眼镜,镜片映出她的轮廓,“你等一下会见到他,不用急。”
  “我不急。”宋澄拿起自己的同意书,目光一行行扫过风险告知与数据授权条款,那些字句严密得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刻意放慢的节奏。
  段悯走进来时,白袍下露出半截浅灰针织衫,胸口口袋插着一支笔式体温计。
  他先是朝宋澄点了一下头,动作十分克制。
  “段悯。”他自我介绍,声音像刚从某个需要安静的地方走出来,“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不是更多的刺激。”他看了一眼宋澄腕间还没褪干净的测温枪痕迹。
  “我还没开始刺激。”宋澄说。
  段悯没有笑,从口袋里抽出体温计,换上新的探头套,递到她耳侧量了一下。
  “基础体温偏低,昨晚睡眠不足五个小时。你今天做吸入式交感诱发测试,数据会失真。”他收手,把数据写在一本小簿子上,“我来这里是为研究,不是来看你逞强。”
  “段医生,病人没有义务回答你每一次眨眼的意思。”宋澄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靠得太近,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速太有耐心,耐心得反而让人无处可躲。
  商衍之站在仪器台旁,视线从段悯移到宋澄,又移回自己手上的平板。
  “都先坐下,不要在这里浪费体温。”他调出四组今天的基线数据,其中第四组是空的,姓名栏被遮住,只露出一截“沈”字。
  “第四组呢?”宋澄问。她记得企划书里今天的场次只有三个受试者,不应该有第四组数据。
  外头的自动门发出极轻的滑开声。有人没有按门铃,直接用访客码解锁了走廊侧门。
  沈景穿一身深灰色西装走进来,先看到的是宋澄。他眼神一停,眼尾先动了动,像在辨认某个转过头就会消失的旧画面。
  “宋澄。”他叫她,语气里有种多年未见却笃定她不会真正陌生的确定感,“你装不认识我,但你的笔记还在我车上。”
  宋澄的手在同意书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眉骨上那道极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一场校内实验室竞赛评审会上没来得及处置的伤口。
  她不想接那句话。
  “你是暮港科技的沈景?”商衍之站直身体,明明比沈景略清瘦,眼神却像一堵冷金属墙,“没有预约,你怎么进来的?”
  “和昼蜜科技谈了半年的战略合作,今天正式以资方代表身分列席。”沈景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张电子通行证,让商衍之扫描确认。
  他的目光却仍旧落在宋澄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不合规。”段悯开口,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加了重量,“受试者的隐私同意书还没有签完,外部资方列席会造成双重知情压力。”
  “段医生,你怕吗?”沈景微微一笑,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我只是坐着看,不碰她,也不碰设备。”
  “你最好连椅子都别碰。”宋澄说。她不是在挑衅,只是把事实放在该放的地方。
  沈景真的没再往前,径自绕到长桌另一侧,在距离三人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翻公文,只是看着宋澄。
  那视线很稳,像他已经看了一整套她不会承认的过去。
  商衍之将一份保密附件扔到沈景面前。
  纸页滑过金属桌面,发出极短暂的摩擦声。
  “要留下,就把这个签了。不签,门口在那里。”他说话时没有看向宋澄,像拒绝用眼神和她交换对沈景的评价。
  沈景翻开附件,看也不看内容,直接签了名。笔尖在最后一笔勾起一个并不收敛的角度。
  “你看都不看?”段悯问。
  “我不需要看。”沈景把笔放下,“我不是为了入股来的。”
  安静突然有了重量。
  宋澄知道他在等自己问那为了什么,但她不问。
  她低头在三张同意书上补齐自己的签名,每一笔都写得极慢,像要把所有越界的提问都锁在文件底下。
  段悯也在第三张顾问同意书上补完最后一画,笔式体温计重新插回胸口口袋。
  他的手指离开纸面时,和宋澄的手相隔不到一公分,两人都没有再动。
  “你体温上来了。”段悯看了一眼红外线感应器,“一分钟上升零点三度,情绪诱发,受试者未表态。”他记录完,看了沈景一眼。
  “我只坐着。”沈景摊开手,语气无辜得近乎故意。
  “你坐着就是变量。”商衍之头也不抬,在终端机上打了三行指令,把沈景进场前后的所有数据都标成黄色。
  宋澄把手从文件上移开。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豆大的雨滴斜打在玻璃上,模糊了汐岸市的轮廓。
  她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只是并排摆好那三张同意书,编号与签名都朝上。
  “今天只做基线,不做诱发。”商衍之说,好像是对所有人宣布,又像是只告诉她。
  “我没异议。”段悯说。
  沈景没有说话,缓缓地站起来,把同意书副本收进西装内袋。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三人说:“雨这么大,你们这里的隔音倒是不错。”他推门离开,门外的冷风还未灌入,门已经重新合上。
  宋澄留在原位,看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滑,每一道水痕都像某种未完成的试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同意书边缘,把右上角捏出一点极小的折痕。
  商衍之走到她身后,没有坐下,只是语气平平地提醒:“感应器显示你现在的心跳比刚才更接近测试阈值。”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补一句,“下次他再来,我会让他先交健康申报。”
  段悯递来一杯温水,杯壁冒着薄薄的雾气。“先喝一点,等心率降回到控温值才判断。”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杯子搁在她手边。
  水温隔着杯壁传过来,宋澄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肩。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沈景的名字。
  会议室只有仪器的蓝光安静地闪着,像四个人同时屏住了某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性。
  窗外开始落雨,三张同意书并排躺在桌上,像三把还没上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