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秋月,生于黎明时分。
  据我照顾我的阿姨所说,在我发出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时,我妈就原本好端端的身子便大出血。
  孕妇分娩而亡在这个科技迅速发展的时确实算得上一件匪夷所思的大新闻了,几万个人里面也难得遇到一例。
  于是自那开始,我便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灾星。
  也因此,我的三位哥哥特别讨厌我。
  父亲亦然。
  生日那天,我惴惴不安地问阿姨:“能不能……给我买个蛋糕,一点点也行。”
  我伸出短小且稚嫩的手,对着她小心比划。
  其实我所需要的蛋糕大约只有我的一个巴掌大小,够我吃几口知道味道就行。
  我经常看和我同龄的小孩会在过生日时,吃到五颜六色的蛋糕,特别香。
  我求他们给我吃一口,他们说我数没有要的野孩子,不给我。
  她轻轻摇头,望着我的双眼盈满泪,“小姐,你不能吃。”
  阿姨温和地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仰着头,内心十分失落。
  尽管这个时候我已经被拒绝过很多次了,可我还是认为,小孩降临的那天,是新生,也会有所不同。
  可还是没有任何办法。
  想吃蛋糕,也不能够。
  我压下委屈,拉着阿姨的手问:“是因为我是灾星吗?”
  “不是。”她蹲下身与我平视,宽大的手掌抚上我的脑袋,她手心的茧子很多,将我的头发都揉得乱糟糟的。
  我一点也没有生气,“那是因为什么?”
  她或许是想说什么,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因为我不家人被喜欢,所以不配吃好东西,只能吃坏坏的食物,住在乡下吗?”我说,“可我吃的东西不是坏坏的,住在乡下我也喜欢。”
  阿姨无言良久,眼眶蓄满泪,又站起身拉着我的手,带我出了门。
  她叫我好孩子,一直叮嘱我说不要到处乱说,我的家人们都很喜欢我,只是因为太忙才没有来接我。
  她总是担心我责怪家人,实际上,我对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毫无概念,在我眼中和我最好的就是阿姨。
  我甚至想过,她是普罗米修斯派下来的天使,拯救我这个苦海无边的人后便能回到天上。
  因为老天知道我过的不好,派下她来陪伴我。
  让我小小的童年也能拥有不一样的快乐。
  在这一天,虽然我没有吃到蛋糕,阿姨却带我看了一场电影。
  电影的内容我没有看懂,屏幕上几个人又哭又笑地说爱、恨,一边想杀了对方,在看到对方流泪的眼睛时手中刀就拿不稳了,磨磨唧唧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片子太过于无聊,台下观影的一群人在电影院里面叽叽喳喳很吵,阿姨趁着热闹间隙给我买了爆米花。
  这是我第一次吃爆米花,口感酥脆,热喷喷的,吃进肚子里十分舒服。我吃了一小半,恋恋不舍地将爆米花递给阿姨。
  电影还在继续。
  有人开口制止说不要在电影院讲话。
  阿姨察觉我的动作,弯下腰问:“小秋,是不喜欢吃了吗?”
  “不是,”我说,“我希望阿姨也能吃。爆米花很好吃。阿姨说过好东西要分享,我也要将这个分享给你。”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过于大,前排的男人转过头,怒气冲冲瞪着我和阿姨:“不会带小孩就不要到公共空间来啊,吵死了,真没素质!”
  男人浑身腱子肉,下巴那块的胡茬没刮干净,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我被男人这副模样吓到,想哭。
  阿姨赶忙捂住了我的嘴唇,我将头埋在阿姨的怀抱中,轻轻地嗅,她有股米饭的香味,特别踏实。
  阿姨对着男人陪笑说:“实在是不好意思,孩子这是第一次出来,有点兴奋。大哥抱歉,我会管好小孩的。”
  她对着男人点头哈腰,我原本想要哭的委屈变成了茫然。
  我不想要阿姨这样。
  电影结束后,我还是郁闷。
  阿姨带着我回家,将我抱在她的怀里,她的胸脯很软,带着甜蜜的馨香。
  他们说我的母亲生我时死了,但我想,如果我的母亲还活着,应该就是阿姨的样子。
  爱着我,对我好。
  阿姨细声安慰:“今天生日呢,怎么也要变成小花猫。”
  我的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盯着蜕皮的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落魄和斑驳,上面的人闷闷不乐,一点也不好看。
  “你爸爸还问过你呢,”她的手搭在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还有你的哥哥,他们都很关心你。小秋是很有福气的宝宝。”
  我听着她拙劣的谎言。
  在最初还会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那样我就可以带着阿姨过好日子了。每当这个时候,阿姨总是会眼神乱瞟,欲言又止。
  年岁渐长,我就不问了,这样会让她下不来台。
  她以为我还是不开心,带着我坐在了门前的廊下,感受穿堂风。
  正值盛春,藤曼爬上栏杆,后花园大片大片的绿点缀着深深浅浅的粉。
  无数的小昆虫在这里徘徊,发出嗡嗡嗡的聒噪音。
  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地面的草也早早地探出头。
  一切都是新生的样子。
  我站起身体,才能与坐在凳子上的阿姨平视。
  我认真地说:“春天好好漂亮。”
  为什么出生在春天的我一点也不漂亮。
  阿姨也说:“是啊,春天好漂亮。阿秋也是在春天出生的。”
  她轻轻捏我的脸颊,干了太多的农活的缘故,她的手比一般人的茧子都多,弄得我的脸颊有些痒。我缩了缩脖子,看着她笑。
  冬天刚过去不久,吹太久的风会冷,不一会我的手就冻僵了。
  她铺好被子,打开电视机,电视上播放着我最爱的小羊。
  我没有朋友,而他们每天在电视上出现,就像是我和朋友能够在特定的时间遇见。等待也就变成了一种美好的期盼。
  临走时,阿姨对我说:“小秋,生日快乐。”
  生日这天是我母亲的忌日,这么几年也就只有阿姨会给我送上祝福。她不让我和别人说,因为这样子她就会离开我。
  她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亲戚。
  据别人说,我家特别有钱。
  后面我大概也猜出一点事情的原委,我的家人花钱请了阿姨照顾我,不过他们给的钱大概也不多。
  这么多年了,阿姨住在破房子里,一分钱恨不得分成三份。
  小孩子长大了要孝敬父母,我只会孝敬阿姨。
  要给她买最好的汽车,让她能够和芭比娃娃住在同一间房子。
  我以为我和阿姨能够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直到一天,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