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采买红烛一事,很快查出了异样。
裴辞带人顺著采买单往下摸,发现那些红烛、礼花与喜饼并非送往太子侧妃族中,而是分成三路,分别入了朱雀街两侧的酒楼、苏府附近一处闲置香烛铺,以及渊王府正门外卖喜钱的小摊。每一处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大婚将近,京中百姓凑热闹,商铺提前备些红烛礼花,并不稀奇。
可太不稀奇,反倒成了破绽。
萧祁渊看完密报,冷笑一声:“太子皇兄如今倒学聪明了。”
苏晚兮坐在他身侧,低头看那几处位置。若大婚当日迎亲队伍从苏府出发,朱雀街两侧礼花齐放,百姓欢呼,谁也不会注意一支红烛、一盒喜饼里藏了什么。若只是烟火惊马,便足以让花轿失控;若里面掺了毒烟,混在人群里散开,场面更会乱成一团。
裴辞道:“臣让人拆了其中两批红烛,外层是寻常喜烛,内芯却混了硝粉与松脂。点燃后火势极快,烟也浓。若同时在朱雀街两侧燃起,未必能伤到王爷,却能惊散百姓,冲乱迎亲仪仗。”
陆青宁接道:“喜饼里没有毒,但夹层藏了极薄的火纸。遇火即燃,像是用来传火的。”
苏晚兮轻轻吸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是想在大婚当日制造混乱?”
“不止。”裴辞看向舆图,“若只是混乱,动静太大,东宫难以脱身。臣以为,他要的是混乱之后的第二步。”
萧祁渊指尖点在苏府到朱雀街转角的位置:“花轿。”
裴辞点头:“迎亲队伍若被火烟冲散,花轿最容易被隔开。届时哪怕只有片刻空隙,也足够有人递刀,或塞入伪证。”
苏晚兮垂眸看著舆图,心里一阵发冷。
这些人当真很了解萧祁渊。
他们未必真能伤到她,可只要让她的花轿在大婚当日出一点事,萧祁渊便必然失控。到时御前、百姓、朝臣全都看著,渊王若当街杀人,老皇帝便有了重新压他的理由。
“他们不是冲著我来。”苏晚兮轻声道,“是冲著哥哥。”
萧祁渊看她一眼,眼底冷意散了些:“也冲著你。”
“兮儿知道。”她抬眸看他,“他们想用我逼哥哥乱。”
萧祁渊没有否认。
苏晚兮指尖轻轻落在舆图另一侧:“那便让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
屋中一静。
裴辞眼底微亮:“县主的意思是,迎亲当日故意让花轿乱一瞬?”
萧祁渊眸色骤冷:“不行。”
苏晚兮早料到他会反对,转头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不是真的乱。哥哥,我们可以换轿。”
“不行。”萧祁渊仍是这两个字,语气比方才更沉,“兮儿大婚,不能坐假轿。”
这句话听得苏晚兮心口一软。
他在意的不是计策,而是她这一日不能有半分委屈。他费尽心思把她从阴影里牵出来,给她苏府、县主名分、亲王妃礼,便绝不愿让她的大婚变成一场诱敌的局。
苏晚兮低声道:“那就不换轿。只换外层仪仗。”
裴辞立刻接住:“可以。花轿不动,前后仪仗变阵。若火烟起,玄甲卫佯装被冲散,实际将真正花轿护入内圈。外头再放一顶轻轿引刺客出手。”
萧祁渊沉默不语。
苏晚兮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哥哥~”
他垂眸看她。
她眼神清亮,明明还会怕,却没有退:“兮儿想好好嫁给哥哥,也想让那些人知道,我不是只会被他们拿来逼你的软肋。”
许久,萧祁渊才低声道:“你不是软肋。”
苏晚兮弯了弯眼:“我是哥哥的盔甲。”
这是他之前说过的话。
萧祁渊看著她,心口像被她柔柔地撞了一下。最终,他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偏执与不舍:“好。但所有布置,必须由本王亲自定。”
裴辞拱手:“臣明白。”
陆青宁也道:“大婚当日,属下随花轿内侧。”
苏晚兮忙看她:“那澈王殿下……”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听竹轩护卫送来一封信。
陆青宁接过,展开一看,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
苏晚兮眼尖:“澈王殿下又写什么了?”
陆青宁轻咳一声:“澈王殿下说,王妃出嫁重于施针,让属下安心护轿。”
萧祁渊淡淡道:“三哥倒越来越会递信了。”
苏晚兮忍不住笑,原本压在心头的紧张也散了些。
陆青宁将信收好,神色恢复如常,只是指尖不自觉抚过信纸边缘。那点细微动作落在柳明月眼里,柳明月端茶的手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陆青宁面无表情:“柳姑娘看我做什么?”
柳明月慢悠悠道:“看陆姐姐医者仁心,连病人的信都收得这样仔细。”
陆青宁:“……”
苏晚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屋外春风吹过,喜服、礼册、火烛与杀局仍压在众人心上。可这一瞬的笑意,像暗潮里浮出的一点光,提醒她大婚不只是刀光,也是真的有人在盼她好好出嫁。
萧祁渊看著她笑,眼底也软了下来。
他想,无论那日有多少火,多少刀,他都会让他的兮儿,平平安安走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