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场面持续僵持不下之际……
‘嗖’的一声,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瘦猴被那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精准地掀翻了头盖骨,他的身体甚至连挣扎的反应都没有,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张混杂着疯狂和恐惧的脸,在子弹的冲击下瞬间变形、开花,鲜血和脑浆在微弱的月光下炸开成一蓬暗红色的雾。
世界在周语馨的眼里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劫匪向后倒下。看着那个装着她儿子的篮子,从劫匪松开的臂弯里滑落。
看着那个小小的篮子——那个她亲手铺了软垫、亲手在边角上缝了小恐龙的篮子——晃晃悠悠地翻滚着,碰到了防洪堤的边缘,弹了一下,然后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安静地滚过了那道水泥边界。
不。
不不不。
“不——!!”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从她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锐得盖过了震耳欲聋的水声,盖过了所有的枪声和呼喊声,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她的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眼前的景象——那空荡荡的防洪堤边缘、那湍急的白色水流、那消失在浪花里的一抹淡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然后直直地捅进了她的心脏,搅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去挣扎。
这一次,那两个架着她的保镖竟然被她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甩开了。
她像一头完全失控的母豹,光着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爬了两步,然后踉跄着站起来,没命地冲向那道防洪堤的边缘。
“夫人!”
“快拉住她!!”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离她最近的李钧彦反应最快——他被那声枪响和水声盖过了所有思绪,但看到周语馨冲向堤边的那一刻,本能驱使他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西装和裤子在水泥地上磨得稀烂,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周语馨的脚踝。
“放开我!!放开我!!!”周语馨整个人摔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唯一能动的另一只脚疯狂地蹬着李钧彦的手,用指甲抠着地面,哪怕指甲盖翻起来、磨出了血,也要一点一点地往那个边缘爬。
“昂昂!!!”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堤坝下面那片黑漆漆的水面。
水流太急了,那小小的影子在她模糊的视线里被冲得摇摇晃晃,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每一次拍击都像打在她身上,把她撕成一万片。
“你疯了!!”李钧彦被她蹬得脸上全是土,但他不敢松手,也松不了手。
又有两个保镖冲上来,一个按住周语馨的腰,一个拉住她的胳膊,三个人合力才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跳下去你也活不了!!”
“那又怎么样!!”周语馨的脸被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她挣扎着扭过头,眼泪、鼻涕、泥土混在一起,让那个曾经优雅高贵的女人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钧彦,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恨意和绝望,“我的儿子!!我儿子在下面!!你放开我!!让我去陪他!!”
李钧彦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脏骤然一缩。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她是他的妻子,说她这样没用,说我们应该沿着河岸去找——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在周语馨那绝望到极致的眼神里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语馨。
那个在任何场合都端庄得体、连跟他吵架都是冷冰冰的女人,此刻像一条被人捞上岸扔在地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眼神空洞,连呼吸都带着血。
不只是脸上的血——更多是胸口里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翻上来的疼。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蹬疼了,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拦她。
就在这个时候,李钧彦的卫星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在这混乱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他腾出一只手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他浑身一震,立刻对着旁边的人吼道:“警局的人马上到了!快去找绳子!沿着河岸往下游找快去!”
人群立刻分出一部分,跌跌撞撞地往防洪堤下面跑去,手电的光柱在河面上乱晃。
但水流太快了,水声太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吞噬着他们仅存的希望。
而此刻,在水库的下游,那个被湍急水流裹挟着疯狂翻滚的小篮子……
那个篮子在水里翻了一整夜。
从水库的泄洪口冲出来之后,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它一路往下游翻滚。篮子撞上礁石弹起来,被浪头盖下去,又被下一道急流卷着继续往前漂。
篮底的软垫早就浸透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柳条编织的篮身本身浮力还在,硬是撑着没有散架,护着篮底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在翻滚中奇迹般地没有脱出去。
孩子已经哭不动了。
小脸被水花溅得湿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河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最后几声呜咽,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小小的拳头攥着软垫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他在被水冲走的那一刻本能抓住的东西。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再也不知道了。
篮子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
泄洪口的水流汇入一条小河,河面渐渐宽了,水流也缓了下来。
两岸的山林黑黢黢的,偶尔有夜鸟从树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叫两声又落下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篮子就在这片银光里安安静静地漂着。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
天边开始泛白了。
先是深蓝,然后是灰,然后是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山里的雾升起来了,贴着水面飘着,把整条河笼得朦朦胧胧的。
篮子漂进了一片开阔的湖面,水流在这里几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湖不大,四周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树。
晨雾贴着水面飘着,几只早起的水鸟在芦苇丛里扑腾,发出咕咕的叫声。
篮子在湖面上漂了一阵,慢慢地停在了湖心附近,不再动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透晨雾,照在平静的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一片金色。然后,湖底开始发光。
起先是微弱的一点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从湖底深处透上来,把整片湖水都照亮了。
那光不是单一的颜色——蓝色、金色、还有一层淡淡的红光,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在水下缓缓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苏醒了。
湖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气泡从湖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湖心附近的水面开始旋转,起先是缓慢的漩涡,然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水涡。
篮子被漩涡卷住了,开始在涡流边缘打转。转了一圈,两圈,然后被慢慢拉向漩涡中心。
水下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三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团,从湖底升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个湖面照得像个发光的玉盘。
岸边的水鸟被惊得全飞了起来,呱呱叫着冲上天空。
篮子被卷到了漩涡正中心。那一瞬间,光团猛地扩大,将整个篮子吞了进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漩涡消失了。光团也消失了。湖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只篮子——那只装着婴儿的小篮子——不见了。
湖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散开,最后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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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
李家大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从凌晨三点多消息传回来开始,这栋半山别墅就没熄过一盏灯。
佣人们全都醒了,但谁也不敢出声,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连走路都踮着脚。
空气里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李家老太太——李钧彦的母亲,林秀芝——已经在客厅里转了大半夜了。
她穿着一件来不及换下的暗红色对襟衫,脚上是居家的布鞋,头发随意地绾了个髻,几缕白发从髻边散下来,她也顾不上拢。
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地在客厅和门口之间来回走,走几步就站住,往门外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茶几上的茶换了三壶,一口没喝。
佣人端来的粥也凉透了,凝了一层膜。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的时候,林秀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门口扑。佣人赶紧上前扶住她。
大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几个浑身是泥的保镖,脸上带着伤,衣服上沾着血渍和碎草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然后是李钧彦。
他的西装早就不能看了——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磨烂了一大片,裤腿上全是泥,衬衫领口敞着,脸上糊着汗和灰,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立刻低了下去。
林秀芝一把推开扶她的佣人,几步冲到李钧彦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掉的西装布料里。
“钧彦!孩子呢?昂昂呢?找到了没有?你说话啊!”
李钧彦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客厅里那张红木供桌上——上面供着他爷爷的牌位。
然后他的视线又收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秀芝抓着他胳膊的手开始发抖。
她跟这个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撅什么屁股她就知道拉什么屎。
李钧彦这个表情,她在多年前那场家族变故里见过一次——那是他闯了祸兜不住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你说话!”老太太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抬手在李钧彦胸口捶了一拳,这一拳不轻,捶得李钧彦往后退了半步,“我问你话呢!昂昂呢!”
“妈……”李钧彦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就在这时,大门又开了。
两个保镖架着周语馨走进来。
准确地说,是半架半拖。
她的晚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蓝色的缎面被泥水、血渍和草汁染得乱七八糟,裙摆撕了好几条口子,其中一条从膝盖一直裂到大腿。
她光着脚,脚底板上糊着干了的血和泥,脚踝上还有一道被什么铁丝刮出来的血痕,肿了一圈。
头发散着,沾着碎草叶和水泥灰,脸上更是一塌糊涂——泪痕、泥土、蹭破皮的伤口,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那是周家大小姐。
但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她的狼狈——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空洞洞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没在看任何人,也没在哭。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对干涸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前方——不是前方,是比前方更远的地方,是所有人看不到的某个地方。
林秀芝看到周语馨这副模样,攥着李钧彦胳膊的手一下子松了,整个人晃了晃,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供桌边缘上,供桌上的牌位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佣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语馨……”林秀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看周语馨,又看看李钧彦,目光在两个狼狈不堪的人之间来回跳,像是在拼一幅她拼不出来的拼图,“到底怎么了?昂昂呢?我的孙儿呢?你们俩倒是说话啊!”
周语馨没有回答。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被保镖架着站在门厅里,一动不动。
但她身后的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先进来的是周家老太太——周语馨的母亲,赵婉容。赵婉容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平时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一头精心打理的银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一件羊绒大衣套在睡衣外面,扣子都没系好。
她是从被窝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赵婉容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看到周语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到那一身泥和血。
她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叫死死按了回去,眼眶瞬间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
“语馨……”赵婉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胳膊,触到的是冰冷的、僵硬的皮肤。
周语馨的瞳孔动了一下。
就一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对上了母亲的脸。
然后,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嘴唇开始发抖,先是下唇,然后是整个嘴唇,连带着下巴也在抖。
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妈……”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又干又碎,“昂昂……我的昂昂……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砸在赵婉容心上,比什么声音都响。
赵婉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
周语馨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整个人都软了,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垮在母亲怀里。
赵婉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女儿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眼泪顺着自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女儿乱糟糟的头发上。
“没了……”周语馨还在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他掉下去了……水好急……我好冷……妈,昂昂会不会冷……水库里的水好冰的……他那么小……他会不会害怕……他平时怕冷的时候会往我怀里钻的……”
赵婉容听着这些话,心都要碎了。她搂着女儿的手越收越紧,嘴唇贴在周语馨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淌着,打湿了女儿脸颊上的泥土。
“妈知道……妈知道……”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慰,只能在女儿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妈在呢,妈在呢……”
她慢慢蹲下去,把女儿也带着蹲了下去。周语馨软软地跪在地上,跪在门厅冰冷的瓷砖上,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赵婉容坐在地上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泥和血一点一点地擦掉,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女儿脸上,和那些泥混在一起。
赵婉容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那些浑身是泥的保镖,那个一声不吭的女婿,那个一脸死灰的亲家母。
她的眼神里不是质问,比质问更重——是一个母亲看到另一个母亲心碎之后,无处发泄的痛。
“怎么就没看好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一个孩子……几个月大的孩子……你们这么多人在追……怎么就让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头顶上,肩膀无声地抖动。
与此同时,客厅深处的走廊里响起了拐杖杵地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很稳,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李老爷子——李景龙——从书房里走出来。
老爷子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但身板还是挺的。
他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是一张老江湖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道浓眉压在眼眶上,眼珠子是那种熬了几十年江湖熬出来的黑色,沉沉地看着人,不看透不算完。
他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起,没有问过一句话。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林秀芝一眼。老太太被他这一眼看得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他一抬手止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周语馨。
周语馨还跪在门厅的地上,被赵婉容抱着。她的姿势没变,但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蒙了灰的眼睛——正好对上了老爷子的视线。
就那么一瞬间。
李老爷子活了七十三年,什么人没见过。
战场上装死的兵,谈判桌上撒谎的商人,灵堂前面挤出眼泪的不孝子——这些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周语馨这个眼神,他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那不是悲伤。
悲伤是有内容的,是泪水、是表情、是颤抖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
周语馨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色彩的白纸,连皱折都没有。
她眼眶里没有泪,但她的眼睛不是干的——是死的。
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死。那种死,是装不出来的。
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了白。他没问。不需要问。
他转过身,看向李钧彦。
李钧彦还站在客厅中间,西装破着,脸上糊着灰,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对上了老爷子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爸——”
拐杖横着一扫,砰一声砸在茶几上。
紫砂茶壶被砸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凉透的茶水溅了一墙。
几个佣人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秀芝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后腰又撞上了供桌,供桌上的牌位这次真的倒了,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没人敢去扶。
李景龙没有吼。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沉得像磨盘,碾得人喘不过气。
“你还有脸叫我爸。”
李钧彦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的左手食指不自觉地往膝盖方向弯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打拍子的习惯——但现在没有膝盖给他拍,手指悬在半空,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身后是那面溅了茶水的白墙,身前是他那个不敢抬头的儿子,“你没给我打过第二通电话。你自己不敢打。你让人打的——管家接的电话,管家传的话。你在怕什么?”
李钧彦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老爷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在怕我问你。”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客厅里的人都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你在怕我问你——孩子怎么丢的?你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追了一路最后让人带着孩子上了堤坝?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封住水库?”
每一个问题砸下来,李钧彦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怕我问你这些,因为你自己知道答案。”老爷子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地杵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的人没用。你更没用。自己的孩子在你眼皮底下被人绑走,你他妈当时在哪儿?”
这个问题不是反问——老爷子知道答案。
李钧彦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但对上老爷子那双眼,话到嘴边就碎了。
他在哪儿?
他在厕所里,跟赵家少奶奶偷情私会。
这话他敢说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但他不说,老爷子就不用听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今晚的事,迟早能查出来。
“我不查你今晚的行踪,我只问你一件事。”李景龙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钧彦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老爷子的个子比儿子矮半头,但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李钧彦连呼吸都停了。
“孩子没了。”老爷子说,“你打算怎么办。”
四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李钧彦的骨头里。
“爸……我……”李钧彦的声音发虚,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舔了舔也舔不润,“我已经让人去下游找了,天亮以后视野好了,搜救队也能下水——警察那边也来了人,我让他们沿河岸拉网搜——水库泄洪口下面的河道都圈起来了——爸,还没找到就还有希望——也许篮子被树根挂住了,也许冲到哪个浅滩上了——我——我现在就去现场盯着——”
“坐下。”
老爷子只说了两个字。
李钧彦的腿自己就软了,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两条腿一直在抖。
老爷子没再看他。
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把碰倒的牌位扶正。
牌位是他父亲的,上面刻着“李公讳国威之灵位”,他把牌位正了正,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李景龙十六岁出来闯。”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牌位上的人说,“从码头的苦力做到今天。我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得罪过多少人……”他顿了顿,拐杖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这大半辈子,什么难事我都扛过来了。破过产,被打过黑枪,折过手足,送走过老伴……”
林秀芝在后面听着,听到“老伴”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但是今天这件事……”老爷子转过身来,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厅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媳妇身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抖,“我扛不住。”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口老座钟的走秒声。咔嗒。咔嗒。咔嗒。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是好几辆。
车门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石板路上,急促又沉重。
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个个面色凝重。
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刀疤,走路带风,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里的情况,然后径直走到供桌前,对着李景龙微微低了低头。
“老爷子。搜救队已经下去了。水库泄洪口往下游三公里都拉了网。目前还没找到。水太急了,昨晚泄洪量比平时大了一倍,下游有好几条岔河,正在逐一排查。天亮以后申请了直升机,从空中往下看,视野能覆盖到湖面那一带……”
“够了。”李景龙没让他说完。
刀疤男人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老爷子转过身,面朝大门。
门外又有一拨人进来了——领头的是警察部门的几个头头,穿着制服,一进门就是一套标准流程:已经立案了,正在调取沿途监控,路面排查组已经在工作了,法证科也去了现场……
李景龙看着这群人——自己手底下的,警察部门的——黑压压站了半个客厅。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端着架子,在香江的地面上跺一脚都要震三震。
现在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不是真笑。是那种很轻、很短促、完全不带温度的笑。嘴皮子碰了一下,发出一个气音,然后就没了。
“好。都来了。该到的都到了。”老爷子的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满客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说两句。”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客厅正中央,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交汇点上。
七十三岁的人了,背还挺得笔直,黄花梨拐杖握在手里,不是用来撑身体的——是用来指人的。
拐杖先指向自己那帮手下。
“你们这帮人——跟我跟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每年花在你们身上的安保经费,够养一只正规部队。我李景龙什么时候在安保上省过一分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带着刺,扎得那几个带队的保镖头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刀疤男人的刀疤都在抽搐。
“结果呢?一个小婴儿——几个月大的婴儿——在自己家里被人绑走。自己家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监控呢?巡逻呢?门口站岗的人呢?绑匪不是开着坦克冲进来的吧?他们是摸进来的吧?摸进来的时候你们的人在哪儿?打瞌睡?还是被人买通了?”
刀疤男人刚要开口辩白,老爷子的拐杖已经指到了他鼻尖前。
“你给我闭嘴。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因为孩子没回来之前,你们所有人都有嫌疑。内鬼不查清楚,谁都别想跑。”
刀疤男人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憋得像猪肝。
拐杖转到另一边,指向那几个警察部门的头头。
“还有你们。香江警察,法治社会的门面,纳税人的钱养的。绑匪的车从李家一路飙到盘山道,沿途过了多少个路口?多少个监控探头?你们追了多久?四十分钟?一个小时?从香江到盘山道的距离,就算是堵车也最多一个半小时。你们要是第一时间封了路,他能跑那么远?”
一个肩膀上戴着警司肩章的人脸色难看地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被老爷子一拐杖杵在茶几上——这回不是横扫,是直直地往下杵,黄花梨拐杖砸在红木茶几面上,啪的一声,桌面裂了一道缝。
“不要跟我讲什么程序,什么流程,什么跨区协调!老子在香江混了五十年,你们这套糊弄老百姓的说辞拿来糊弄我?我孙子要是死在那些人手里——不,就算他没死,就算他找回来了——你们这几个当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把皮脱了!我已经让律师去调沿途所有监控了,从李家到盘山道,到管理站,到水库!如果让我发现谁出工不出力,谁拖延了时间,别等廉政公署找你们——我先找你们!”
那个警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婉容还坐在地上抱着周语馨,听到老爷子的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没抬头,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就像周语馨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周语馨靠在母亲怀里,眼睛还是睁着的,但她看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
她的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赵婉容把耳朵凑过去听,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个字——
“昂昂……”
赵婉容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周语馨散乱的头发上。
李家老太太林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供桌前,扶着供桌的边缘站都站不稳了,佣人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看着满客厅的人——蔫头耷脑的保镖、哑口无言的警察、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的儿子、地上失了魂的儿媳妇——忽然觉得这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豪宅变得好陌生。
供桌上,李国威的牌位被扶正了,但角落里还倒着一个相框。林秀芝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一看——是李昂百天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抱着孙子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昂穿着那件小恐龙的连体睡衣,一只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吐着一个口水泡泡,圆圆的眼睛瞪着镜头,小脸蛋肉嘟嘟的。
林秀芝抱着相框,终于忍不住了。
“我的孙儿啊……”她弯下腰,把相框贴在胸口,额头抵在供桌边缘上,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闷在供桌的木头上,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李景龙没有回头看她。
他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满客厅低头挨训的人,像是还有话要说,但他握着拐杖的手——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问任何人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从走进客厅看到周语馨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个答案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那个嫁进李家三年、在任何场合都从不失态的儿媳妇,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缩在母亲的怀里,嘴里只会念叨两个字。
那两个字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