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回京后的第一个月,宜宁仍会在夜里惊醒。
  她听不得落锁声。
  也不能待在没有窗的屋子里。
  有一次丫鬟关窗时重了些,她从榻上坐起,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半晌喘不上气。
  我让人拆掉内院所有铜锁。
  夜里只落门闩,窗边永远留一盏灯。
  她若醒来,便用手指轻敲床沿三下。
  我的院子就在隔壁。
  每次听见,我都会回敲三下。
  不必说话,她便知道我在。
  太医说她手腕伤了筋,需要慢慢养。
  最初,她连一页账册都翻不完。
  我没有催她。
  天气好时陪她晒太阳,天气不好便在廊下煮茶。
  那只刻着宁字的暖炉始终放在她手边。
  半年后,宜宁第一次主动去了姜家账房。
  她把这三年送往凉州的货册全部调出来,一笔笔重新核对。
  从前姜家送出粮药,只由接收官员签字。
  从那以后,她定下新规。
  每批物资必须由军眷、伤兵和库房三方分别核数。
  棉衣拆出一件留样,药包保留封签,缺一成便暂停下一批交付。
  有人劝她不必亲自管这些琐事。
  她只说:“我在军眷坊见过饿着肚子,却在账上领了三顿饭的人。”
  第二年冬至,姜家的车队再次去了凉州。
  这一次,每一辆车上都挂着公开的货单。
  军眷领到什么,当场登记什么。
  不再有人能拿他们的棉衣和伤药,替自己换一块贤名牌匾。
  程砚舟最终被流放西南。
  临行前,他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宜宁亲启。
  宜宁没有拆。
  她把信退了回去,只让来人带一句话。
  “他的悔意是他的事,不必再送到我面前。”
  春桃在官坊做了几年苦役。
  听说她最初总向人说自己曾是诰命夫人。
  后来再没人听,她便不说了。
  她托旧识给宜宁送过一只粗布香囊。
  里面装着几枚晒干的桃核。
  宜宁没有收。
  她救过春桃一次,已经付完了那场相遇应付的代价。
  此后春桃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又过了一年,圣上准了宜宁的义绝。
  婚书销毁那日,她没有去祠堂,也没有看那堆灰。
  她在姜家库房里清点送往北境的新棉衣。
  阳光从高窗落下,照在她已经能够稳稳提笔的右手上。
  我问她,往后有没有再嫁的打算。
  她低头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若遇到值得的人,再说。”
  “若遇不到呢?”
  她抬头笑了。
  “那我便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冬至夜里,我们在院中吃饺子。
  炭盆烧得很旺,窗外落着细雪。
  宜宁忽然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我也回了三下。
  她眼里有了笑意,将那只暖炉推到我手边。
  “阿娘,手冷不冷?”
  我握住暖炉,又握住她已经有了温度的手。
  “不冷。”
  这一次,门外没有守卫。
  远处也没有锁链声。
  我的女儿坐在自己家里,灯火落在她眉眼间。
  她叫姜宜宁。
  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恩人。
  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