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已经不在了,但那些指向他的文件、债务,以及外界对他的指控,仍然留在那里。而真正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更麻烦的是,莉娜和玛利亚在东京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维克托与自己在奥地利的亲属关系本来就十分疏远,多年来几乎没有往来。父母出事之後,也没有任何奥地利方面的亲属愿意或有能力接手照顾两个孩子。於是,在相关单位的协助下,安排两姐妹依靠日本方面的亲属。最後,她们决定前往长野。那里是诗织的家乡,也是她的父亲,也就是莉娜和玛利亚的外公所居住的地方。从医院离开的那天,莉娜牵着玛利亚的手。玛利亚背着小背包,另一只手抱着社工送她的玩偶。她仍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将会是什麽样的生活。而莉娜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她必须带着妹妹,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长野站的月台上,莉娜牵着玛利亚的手,安静地走在人群之中。经过漫长的旅程後,两人终於来到了长野。站外的空气与东京截然不同。少了都市里车辆与人群交错的喧嚣,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些许山间特有的清凉。「莉娜!」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莉娜抬起头。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正站在车旁,朝她们挥手。「外公!」玛利亚率先喊了出来。相田大介快步走了过来,在两姐妹面前停下。这个人是诗织的父亲,原本在本地经营着一家乐器行,也就是「相田乐器」的前身。诗织年轻时去奥地利留学,认识了维克托,後来维克托随诗织回到日本,开始在相田乐器工作与学习。不久後两人结婚,维克托提议把相田乐器移到东京,经营成更大的公司。但当时大介年纪已大,於是乾脆把招牌交给维克托,自己则留在长野。於是维克托就保留「相田乐器」的名字,在东京开始发展。当时的大介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看着莉娜,又看向玛利亚。明明已经事先知道了事故的消息,真正看到两个孩子站在自己面前时,心里仍然一阵酸楚。「辛苦了。」大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莉娜和玛利亚的头。「外公……」莉娜看着眼前熟悉的老人,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走吧,先回家。」大介没有再多说,只是帮她们把行李放进後车厢。---车子缓缓离开长野站。一路上,大介不时透过後视镜看向坐在後座的两姐妹。玛利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莉娜则安静地坐在旁边。「外公……」过了一会儿,莉娜轻声开口。「爸爸妈妈……」她没有把话说完。大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些。「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外公也很难过。」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孩子……」大介轻轻叹了一口气。「诗织那麽年轻,维克托也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苦笑。「其实啊,你爸爸以前常常跟我说,要寄钱回来给我。他说现在公司做得还不错,想让我退休以後过得轻松一点。但是我哪好意思拿女儿女婿的钱。」大介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每次我都跟他们说,不需要。结果现在……」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时候我接受了,至少现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外公或许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莉娜赶紧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爸爸妈妈也不会希望你这样想。」大介透过後视镜看了她一眼。过了几秒,他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还是一样懂事。」「可是啊……」「这种时候,你也可以偶尔任性一点。」莉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大介住的房子位在一处安静的住宅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透天。外墙已经有些褪色,屋檐下的木头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院子不大,却整理得很乾净。门口放着几盆植物,玄关旁还摆着一双已经穿得有些旧的长靴。房子里的装潢也不像东京的新式住宅,木制地板与推拉门都带着明显的年代感。玄关放着一张照片,是大介已逝的妻子,也就是莉娜和玛利亚未曾见过面的外婆。玛利亚一进门,就像回想起了什麽似的四处张望,她上次来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因此对还是幼童的她来说印象有点模糊。「你只前还在这里打翻过牛奶。」大介看着玛利亚东张希望,促狭地说。「我才没有!」「哈哈,你不记得了?」莉娜也忍不住笑了。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小时候,她常常和爸爸妈妈来长野,虽然长大後回来的次数减少了,但屋子里的一切仍然让她们感到熟悉。「姐姐!」玛利亚忽然从走廊另一头跑了回来。「这里有一个房间!」她拉着莉娜的手。「里面有钢琴!」莉娜一愣。姐妹两人跟着玛利亚走到房间门口。房门打开,房间里摆着一架有些老旧的钢琴。琴身虽然留下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但仍然被保存得很好。「哇……」玛利亚立刻跑了进去。「姐姐!是钢琴!」大介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钢琴,他的表情也慢慢沉了下来。「那是妈妈以前用的。」「妈妈以前就在这里练琴。」莉娜站在钢琴前。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琴盖。她当然知道这架琴。那是母亲少女时代练习音乐时使用的钢琴。玛利亚却没有察觉两人的异样。「姐姐,我们可以弹吗?」莉娜没有回答,大介也没有回答。两人只是看着那架钢琴。现在的她们,已经没有继续学琴的余裕了。曾经理所当然存在於生活中的东西,如今却突然变得遥不可及。玛利亚见到两人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什麽意思,却也不敢再问。---一个星期後。两姐妹的生活总算逐渐安定下来。她们开始在附近的公立学校上课。莉娜虽然以前上的都是私立的女校,却也没有不适应。只是,有些关於她的议论开始出现。「那个混血儿是不是……东京什麽公司的小孩?」「啊?」「喔,我好像知道。就是最近新闻里那个?」声音并不大,但莉娜还是听得见。他父亲的公司—相田乐器本身并不是什麽大型企业,那场风波在新闻里也只占了很小的篇幅。可是莉娜那个显眼的外国名字,加上混血的外貌,还是让她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莉娜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她只是当作没有听见。但她开始担心另一件事。玛利亚才五岁。如果她也被同学认出来呢?她不希望妹妹这麽小就被卷进父母的事情里。当天晚上,莉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介,大介沉默了很久,最後,他点了点头。「如果你真的这麽想,那就这麽做吧。只是手续上会比较麻烦。我会陪你们处理。」几天後,在相关程序完成後,姐妹两人的姓名也正式变更。原本的名字不再出现在日常生活中。莉娜成为了——相田里奈。玛利亚则成为了——相田麻里。连手机号码也换成了新的。没有熟悉的名字,没有过去的联络方式。对外,她们只是住在长野、跟外公一起生活的两个普通女孩。莉娜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中的长野。她知道,过去并不可能真的消失。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她和妹妹可以尝试重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