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麻里坐在餐桌旁，嘴里塞满了吐司，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里奈站在她身後，一边替她梳理头发，一边皱着眉头解开发梢缠在一起的结。「唉，即使剪短了，打结还是很麻烦啊。」麻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真羡慕姐姐长得像妈妈，头发又直又顺。可惜我长得像爸爸！」「你在说什麽呢，爸爸年轻时可是一个大帅哥。」「诶~~~」麻里拖长了声音，一脸惊讶。里奈忍不住笑了笑。替她把最後一撮头发整理好後，她看了一眼时间。「快迟到了。」「啊！」麻里立刻拿起牛奶，几口喝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匆匆忙忙站起身。「姐姐，那我出门啦！」里奈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整理有些歪掉的制服领口。「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麻里讪讪地笑道：「今天开学，我昨天兴奋地睡不着啊！」里奈微微一笑。「那今天可别在课堂上睡着了。」「知道啦！」麻里背起书包，换好鞋後便匆匆跑出了门。里奈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她才轻轻关上门。这里是东京。也是姊妹俩离开长野之後，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几年前，东京成立了一所专门培养音乐人才的高中，学校拥有完善的练习设施、音乐厅与专业教室，师资也相当充实。里奈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她很清楚，这里依然无法与维也纳那所原本准备让自己就读的音乐学校相比。但对现在的麻里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唯一让里奈感到复杂的是——那所学校背後的理事会，正是由「相田乐器」等企业提供主要支援。那个她已经很久不愿主动想起的名字。维克托、母的事故，以及那些她至今仍然无法完全理解的事情。这些记忆早已被她深深藏在心底。但为了麻里的未来，她最後还是做出了决定。她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去，剥夺妹妹得到更好教育的机会。於是，姊妹俩离开了长野。「真的没问题吗？」里奈看着外公。「我们两个都离开了，你一个人生活……」「有什麽好担心的。」大介笑着挥了挥手。「我还没老到需要你们照顾。」麻里则抱着大介的手臂。「外公，我们会常常回来！」「好。」大介摸了摸她的头。「东京也没有多远。而且你们有自己的生活，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最後，姐妹俩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里奈知道外公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她也知道，大介不希望自己成为姐妹俩追求未来的阻碍，所以她们约定好，每隔一段时间就回长野看看他。搬到东京之後，里奈找了一间小公寓。房子并不大，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放得下一架钢琴。里奈特地找了一间隔音条件比较好的房子，为了这件事，她甚至花了不少时间和仲介确认楼层、墙体结构与周围环境，最後才决定租下来。之後，她又找到了一份钢琴技师的工作。虽然薪水称不上特别优渥，但足以负担两人的基本生活。只是东京的房租实在太高，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她们只能选择住在比较郊区的地方，因此，麻里每天都得搭上好几站电车才能到学校。---第一次踏进学校的那一天，麻里整个人都看傻了。「好大……」她站在校门口，抬头望着眼前的校舍。校园比她想像中还要宽广。主校舍之外，还有专门的音乐教学大楼。玻璃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甚至能看到一座专门供学生演出的音乐厅。校园道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正值春天。枝头上的花朵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花瓣从树梢飘落，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学生们的肩膀与书包上。校园里到处都是准备上学的学生。有人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抱着厚厚的乐谱；还有人背着乐器盒，急匆匆地朝教学大楼跑去。麻里忍不住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钢琴教室在哪里？音乐厅又在哪里？这里以後就是自己每天要待的地方吗？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里面的钢琴。「好厉害……」麻里小声感叹。结果因为一直看着旁边的校舍，没有注意到前方。砰！「啊！」她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对方的耳机也因此掉了下来。麻里连忙後退一步。「对不起！」她赶紧弯腰把耳机捡起来。抬起头时，才发现面前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有些过长的浏海遮住额头，微微上扬的眉毛与低垂的莫名眼睛给人一点距离感。男孩接过耳机，脸上明显带着几分不悦。「那个……真的很对不起。」麻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乐天的她没有发现对方的情绪。「你也是新生吗？你是什麽科的呀？」男孩看了她一眼。「跟你一样。」说完，他便重新戴上耳机，从麻里身旁走了过去。「啊？」麻里愣了一下，连忙追了上去。「这麽好！那你知不知道教室怎麽走啊？」--另一边。里奈也开始了自己一天的工作。十年的时间，已经让她从当初跟着大介学习的少女，也成功在东京成为了一个受雇钢琴技师。这天，她被公司派往东京市中心的一间高级餐厅。餐厅的用餐区还没有营业，宽敞的大厅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边挂着装饰用的画作，靠近舞台的位置则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架钢琴是餐厅用来提供现场演奏的。「相田小姐，麻烦你了。」餐厅经理走过来。「下周有一场私人宴会，客人对音乐的要求比较高。」「我有听说了。」里奈放下工具箱。「我会先做一次完整检查，再开始调律。」她打开钢琴，先确认琴弦与击弦机的状况。琴槌没有明显损伤，制音器的动作也正常。她逐一弹过键盘，从最低音一路检查到最高音，偶尔停下来，再重复弹奏某个音。经理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有问题吗？」「有几个地方需要处理。」里奈指了指中高音区。「这几个音的弦之间有些拍音，另外有几个琴键的触感也稍微不均匀。」「会影响演奏吗？」「如果只是一般的背景音乐，可能不容易注意到。」里奈笑了笑。「但如果是钢琴独奏，演奏者应该会感觉得到。」「那就麻烦你了。」「交给我吧。」里奈坐到琴前。她先以标准音作为基准，开始调整中央音区，调扳手在她手中轻轻转动。每一次调整都非常细微。她弹一下。听，再调整。然後重新确认。没有急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到了需要处理同音多弦的音域时，她会先分辨每根琴弦的音高，再让它们逐渐趋於一致，当一个音的拍音消失後，她会再次按下琴键确认。「……好了。」里奈低声说道。接着，她开始向高音区处理。整个过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她偶尔起身活动一下肩膀，又重新坐回琴前。经理端来一杯水。「辛苦了。」「谢谢。」「您看起来很熟练啊。」里奈抬起头。「我已经做这行很多年了。」「那真让人惊讶。」里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重新低下头。调律完成後，她开始检查琴键与击弦机。其中一个琴键的回弹速度稍微偏慢。她拆开相应部位进行确认。「这里的毛毡有些磨损。」「需要更换吗？」「目前还不用。」里奈仔细调整了机构的状态。「先调整就可以。现在更换反而有点浪费，但是要麻烦注意一下。」她重新按下琴键。这次，琴键俐落地回到原位。「好了。」最後，她坐在钢琴前，从低音一路弹到高音，再弹了一小段简单的和弦。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每个音都清晰而稳定。里奈又弹了一次。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以技师的角度听；而是以一个钢琴演奏者的耳朵去听。确认音准，确认各音区之间的平衡，确认琴键的触感。最後，她轻轻点了点头。「可以了。」经理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不会有问题的。」收拾工具时，里奈看了一眼那架钢琴。她忽然想起麻里。今天是妹妹入学的第一天。不知道她现在怎麽样了...应该已经到教室了吧。里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希望一切顺利。」她轻声说道。---另一边。「我跟你不同班啊，真可惜！」麻里感叹地说。男孩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却又像是拿她没什麽办法。「……有什麽好可惜的。」「因为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明明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哈哈，也是。」麻里完全没有介意。她挥了挥手。「那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