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两点下起来的。先是几滴打在雨棚上,接着是一整片,把整个楼道都罩住。
叶浩是被一声闷响吵醒的,像是楼上什么东西掉了。
他起来开灯,先听见的不是雨,是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啪,啪,隔一两秒一下。
声音从厨房那边来。
他过去一看,橱柜顶上那块天花板湿了一片,鼓着一个小包,水滴从那一点落下来,落在灶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叶浩去敲主卧的门。
叶建平这周不在——省里组织的物理竞赛培训,去两天,周五晚上才回。
李媛媛起来的时候头发散着,穿着那件旧长袖,光脚踩出来,看见灶台上那摊水,先去关煤气总阀。
“拿盆。”她说。
叶浩从阳台拿了那只大塑料盆,摆在灶台上接水。她抬头看那块鼓起来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上楼。”她说,“你上去盖一下,我找塑料布。”
储藏间在楼道尽头,两口人家共用,钥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叶浩拿钥匙开了门,从最上面抽出一块盖空调的塑料布,一米多宽,够用。
他上了六楼平台,雨砸在头顶,铁皮雨棚在响。
漏水的那一块在楼板接缝,接缝里积着一条水,顺着往下渗。
他蹲下去把塑料布铺开,用两块旧砖压住四个角,压完又拽了拽,拽紧了。
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个人影也在盖东西,隔着雨看不太清。
那人冲他抬了一下手,他抬了一下手回去。
风把雨吹成斜的,打在脸上是针一样的感觉,他盖完就下来了,头发和后背全湿。
叶浩下来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李媛媛把那只搪瓷盆从厨房挪到客厅门口,正在擦地上的水。
她已经换了衣服,是那件浅灰短袖。
她把毛巾拧了一遍又一遍,水从毛巾里出来,她的手背泡得发白。
“盖好了?”她问。
“压了砖。”
“明天早上我去找物业。”她说,“这楼漏了三年了。”
李媛媛擦完水,把抹布挂起来,走到阳台收了两件晾着的衣服。雨还在下。叶浩要回房间,她叫住他。
“你等一下。”
…………
李媛媛进主卧,从衣柜底下拖出那只铁皮饼干盒。
盒子是牡丹花的图案,边沿生锈。
她把盒子抱出来,放在方桌上,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小钥匙——那钥匙挂在她的钥匙串上,是串上唯一一把小的。
她把锁打开,掀开盖。
叶浩站在桌边看。
最上面是三条旧毛巾,毛巾下面是那种拆开又折好的旧报纸。
她一层一层往外拿:二〇〇四年十二月的《淮城日报》剪报一张;一份对折了很多次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右下角签着高长庚的名字;两张旧碟片,装在透明塑料套里,碟面上有手写的字,一张写着“甜甜-1”,另一张写着“甜甜-2”;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结婚照的底片,黑白的,两寸见方。
“这些你都见过了。”她说,“除了这个。”
李媛媛把那两张碟片拿出来,摆在桌上,正面朝上。
“这个是二〇〇四年冬天在我老家屋里录的。”她说,“一共两盘。后来网上传的那个第三盘是假的。这两张是原盘。”
叶浩没有伸手。他看着那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烧了。”他问。
“烧过。”李媛媛说,“二〇〇七年,退赔那阵子我烧过一次。烧到一半我又把火关了。我想着,我这一辈子就留这么两样东西,别的东西一样也留不下。”
“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我自己看一眼。”她说,“一年看一次。看的时候我把窗帘拉上。看完锁回去。”
李媛媛把碟片放回盒里,底下那三条毛巾压上去,盖好,扣上锁。钥匙举在手里,她没有放回串上。
“你拿着。”她说。
叶浩没接。
“我让你拿着。”她说,“锁了它就不是我的了。”
叶浩把钥匙接过去。
钥匙很小,比小拇指的指甲盖长一点。
他把它塞进自己裤兜里。
他收钥匙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里面还有那枚戒指。
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叮了一声,很轻。
“你收着这两样。”李媛媛说,“一样是我以前的,一样是我以后的。中间那十九年,你自己看吧。”
李媛媛说完把桌子擦了一遍,把那把锁也擦了,擦完放回抽屉里。她擦桌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抖得不厉害,但一直没停。
…………
雨下到三点半才小。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主卧。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走廊那一盏小灯,然后进了叶浩的房间。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垂着,看着他。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雨落在阳台铁皮上的声音,密而且匀。
“今天你说了算。”她说。
“什么叫我说了算。”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说,“你说。”
叶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他把手伸过去,把她拉到床边。
她顺着他的手坐到床上,坐得很直。
他的手从她的袖子下面进去,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再往下走到后背。
她的后背在薄布下面是一整片平的温热。
他把那件短袖从下面往上推,她抬手配合,脱掉了。
里面那件旧背心的肩带被他从两边推下去,她自己把胳膊抽出来。
上半身露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自己。
她看着他。
屋里的灯是床头那盏,光很暗,她的肩膀到胸口那一片还是白的,往下坠的弧接着小腹。
叶浩伸手把两只手掌覆上去,掌心下那两点立刻硬了。
她的腰跟着塌了半寸。
“过来。”他说,“趴下。”
“什么。”
“我有件事想试。”叶浩说。
李媛媛愣了两秒。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的脸先红了,从脖子往上红,一路红到耳根。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攥了一下。
“那个不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
“那个疼。”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听人说过,那个能把人弄坏。”
“慢慢来。”叶浩说,“你要是疼,你就说话,我马上停。”
“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
李媛媛看了他很久。她看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你把灯关了。”她说。
“不关。”
“你不关我不做。”
“那就关。”叶浩把床头灯按掉。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楼道那盏感应灯,时亮时灭。
雨还在下。
他听见她在黑暗里脱裤子的声音,布料往下滑,然后是她在床上挪动的声音,膝盖压进被子,陷下去。
她趴下了,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别看。”她说。
“看不见。”
“你保证。”
“保证。”
…………
叶浩从床头柜第二格拿出那瓶开塞露——上个月他便秘,在药店买的,用了一支,剩两支。他把一支的封口拧开,先挤了一些在指腹上。
“我先用手。”他说。
李媛媛“嗯”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叶浩先用手掌把她的臀掰开。
屋里看不太清,他只能用指腹去摸:最上面是尾骨那一小块硬,往下是一个浅凹,再往下就是那个紧的地方。
那里是合着的,一层褶,碰一下她的整条背就绷紧。
他把指腹上的油抹在那层褶上,从外圈往里抹,抹了两遍,第三遍用指尖压住中心,慢慢地往里送半寸。
“你别嫌它脏。”她在枕头里说。
“我不嫌。”
“你嘴上不嫌。”她说,“我自己嫌。你身上出来的地方,现在你又要从后面进一回。”
“不一样。”叶浩说。
“什么叫不一样。”
“那是我出来的地方。”他说,“这是你自己留给我的地方。”
李媛媛没有接这句。
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半寸。
叶浩另一只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按在她的小腹上,压住那一片,让她能靠着。
她的小腹在他手底下起伏,一次比一次长。
他数到第五次的时候,她的膝盖在床单上分开了一点。
李媛媛的身体整个抖了一下。
“疼?”
“不疼。”她说,“就是怪。”
叶浩把指尖退出来,重新挤了些油,再送进去,这一次进了一节指。
里面是紧的,热,比前面那处热,一层接一层地包住他的指尖,包得很死,他往里动半寸,那层就跟着抽一下。
她的小腿在床上蹭了蹭。
“唔——”她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
“再松一点。”
“我怎么松。”她说,“你让我怎么松。”
“你别夹着。”叶浩说,“你用前面呼吸,往小腹送。”
李媛媛按他说的做了。
他数着她的呼吸,吸的时候他不动,吐的时候他往里送一点。
送到第二指节的时候,她的小腹往下一沉,臀部跟着往后送了一点。
“可以了。”她说,“别弄了。”
叶浩把手指抽出来。他去擦手的时候,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那瓶红花酒瓶旁边那盒凡士林,蓝色的小铁盒。她把盒子推给他。
“用这个。”她说,“那个开塞露不顶用。”
叶浩打开铁盒,指尖挖了一块。
凡士林是冷的,一抹开就化。
他给自己抹匀,抹了厚厚一层,又给她那里抹了一层。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把前头顶在刚才那个地方。
“慢。”她说。
叶浩往里送。
第一下没有进去,只把那层皮往里顶了顶。
第二下他往下压了一点角度,抵住中心,慢慢用力。
她的整个背绷成一张弓,肩膀抬起来,两只手抓在枕头上。
那层口子被撑开的时候,能听见很轻的一声“咕”,是被挤开的油和皮肉。
他的前端终于进去了半寸,那半寸紧得像被一圈橡皮箍住。
“哈——”她张了嘴,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抖。
“疼吗。”
“疼。”她说,“你停一下。”
叶浩停下。
他停在那里,前端半寸被箍着,能感觉到里面那圈一下一下地收,收得又急又乱。
她的臀部在他手掌下面发抖。
他伸手去摸她的后背,从肩胛往下摸到腰,摸着让她把气吐长。
她就那样趴着,出了三次长气。
“再进。”她说。
叶浩再往里送。
这一次他送得很慢,一寸一寸。
开到第二寸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从喘变成一声很长的“啊——”,尾巴上挑。
她的两手把枕头抓出两个印子。
他送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因为那里面忽然一松——不是全部,是中间那一段松开了,他前头进去,进到一个热的、软的、跟着呼吸开合的地方。
温度比前面高,一圈一圈地贴着,一层一层往深处引。
“唔——唔——”
“到了。”他说。
“你别动。”她说,“你先别动,让我适应一下。”
叶浩没有动。
他上身压下去,胸口贴着她的背,一只手从她身下绕过去,摸到前面。
前面已经全湿了,从口上一直到腿根,摸上去一片滑。
他用两根指腹压住前面那一点,轻轻揉。
她整个人立刻软了一层,背后那张弓松了,腰塌下去,把小腹压在床上。
“你干什么。”她说。
“让你别疼。”
叶浩一边揉前面,一边慢慢地动后面。
动一下,停一下,每动一下她的声音就往上一格。
慢慢的那声音里就混进了别的:先是“唔——”,再是“啊——啊~”,再往后她自己把腰往上抬,塌下去,抬起来,塌下去,跟着他的节奏。
“咿……”她说,“咿咿哦哦哦~~”
枕头被她从脸上拿开了。
她偏过头,脸的一半压在床单上,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枕套上。
她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看任何地方。
她的两只手从枕头挪到床单上,抓出一把褶。
“你慢一点。”她说,“你慢一点……你要慢一点。”
“我在慢。”
“再慢。”
叶浩放慢。
他把整个身体压到她背上,两只手撑在她两侧,只用腰动,动得很短,很浅。
这个频率让她受不住,她的小腹在床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到后来她自己伸手往下,把整个人往床里压。
“哈——哈啊——”
…………
李媛媛是先到的那一个。
到的时候她没有喊出来。
她的整个背从腰开始往上拱,拱到肩,两条腿在床上绷直,脚趾拆开又并在,然后她收住了——那一处连着前面一起收,一收一放,收了七下。
她的脸压进床单里,闷了一声很长的“唔——”。
她的小腹在床单上蹭了两下,蹭完就停住,整个人绷着不动。
她的眼角渗了一点湿,是疼出来的还是别的,看不出来。
收完之后她整个人趴在床上不动,只有肩膀在起伏。
“你别动。”她说,“我缓一下。”
叶浩停在她后面,两只手撑在她两侧。
她缓的那半分钟里,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圈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抽得很慢,隔几秒一下,每一下都把他前头裹紧一点。
她汗湿的头发粘在脖子上,后颈那一小片全露在外面,红着。
叶浩在她收第二下的时候也到了。
他把腰压到底,两只手抓着她的腰侧,抓得指节发白。
他的小腹从肚脐往下绷起一条弧,那条弧一鼓一平,鼓了两次,同时他整个下身抽了一下。
他抽出来的时候晚了一拍——第一股留在了里面,第二股、第三股跟着落在她臀上和后腰上,白的,稠的,一小股顺着股缝往下走,走到大腿根停住。
他的膝盖在床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响。
他跪在她身后,胸口起伏,汗从下巴滴到她腰上。
“纸。”她说。
“你等一下。”
“现在要。”她说。她的声音很低,脸还埋在床单里。
叶浩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
他先擦她后腰,把那一小股兜起来,再顺着股缝往下擦;擦到后面那个地方的时候,纸上有两点很淡的红。
他停了一下。
“出血了。”他说。
“正常。”她说,“第一次都这样。”
李媛媛把腿收起来,侧过身,坐在床上。
她坐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两条腿并得很紧。
她去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了很久。
她在里面待了大概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换了一条裤子,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手里捏着那条换下来的裤子。
李媛媛在卫生间里做的那些事,叶浩后来进去看过一眼:盆里是温水,水面上浮着一点淡红;地上摊着那块搓澡巾,湿的;洗手池边上放着她的牙刷,杯子里插着,牙刷头上还带着牙膏。
她把那件旧背心也洗了,搭在浴室的杆上。
“给我个塑料袋。”她说。
叶浩从厨房拿了一个。她把裤子卷起来塞进去,系紧,扔进垃圾桶。
“明天我洗。”她说。
…………
那天夜里,她把铁皮盒重新打开了一次。
李媛媛没有在客厅开,她在自己主卧的床上开。
叶浩站在门口。
她把那两张碟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翻过正面看,看完用纸巾把塑料套擦了一遍——套子上有指纹。
擦完她把碟片放回盒子,位置按原来的顺序;剪报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情况说明压在剪报上面;结婚照底片放最后。
她把毛巾盖上去,盖盖,扣锁。
“钥匙在你那儿。”她说。
“嗯。”
“你拿着。”她说,“以后你想看,就拿出来看。看完了自己放回去。别让我知道。”
“你不看了?”
“不看了。”李媛媛说,“我留给你的东西,我自己不能老去看。”
李媛媛把盒子抱回衣柜底下,塞到最里面,外面用两床换季的被子挡住。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塞完还伸手把被子边角理平。
“睡吧。”她说,“明天早上你上楼把塑料布再压一压。”
那天夜里叶浩起来上过一次卫生间。
走廊的灯没开,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门底下没有光。
他回房间,把裤兜里的两样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把小钥匙,一枚戒指。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把它们一起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报名用的那本书底下。
叶浩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
雨小了,变成很细的一片声音。
他想起下午她抱盒子出来的样子:她抱盒子的时候两只手是托在底下的,像抱一个睡着的孩子。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叶浩六点就醒了。
他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灶台上那摊水擦掉了,塑料盆扣在阳台,天花板那块鼓起来的包消了下去。
方桌上有一碗面,卧了一个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物业九点来,你在家等着。
字很整齐。
叶浩吃了面。
八点,他上楼把塑料布又压了一遍;九点,物业来了两个人,在楼板上抹了水泥。
他站在楼下看着,把钥匙在裤兜里摸了两下。
钥匙和那枚戒指在一起,一硬一软,碰着响。
十点,他回房间,把抽屉拉开,把两样东西拿出来看了一遍。
钥匙很小,齿口磨得发亮;戒指内侧那圈被磨得更亮,外圈那道划痕在光下能看清。
他试着把戒指套在自己小指上——只能套到第一个指节,卡住,他取下来,放回原处。
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抽屉滑轨响了一声,比平时清楚。
中午父亲来电话,说培训还要延一天。
叶浩把电话给了李媛媛。
她在厨房接的,说了三句:知道了、家里没事、你少喝酒。
挂完电话她站在厨房里,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好一会儿。
“你爸明天回来。”她说,“你把那本书里的东西收一收。”
“什么。”
“你自己知道。”李媛媛说,“钥匙收好,别在口袋里响。”
“你要是想拿回去,我给你。”
“不收。”她说,“你拿着。你哪天想走,就把钥匙放桌上。你别跟我说,你放下就走,我看见了也不会拦。”
叶浩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开得比平时大。
李媛媛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看了一会儿,把他手边那块抹布递过去。
她递抹布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停完就收回去,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