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龄确认表是周一上午送到的。
小沈抱着档案袋,一间一间地发。
发到财务科门口,她敲了两下门框,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过去。
表抬头印着“澄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职工工龄确认表”,浅绿色,右下角一栏是“本人签字(按手印)”,上面还有一栏,比别的栏窄,只有七个字:曾用单位及变动情况。
“李姐,周三之前要交。”小沈说,“要本人按手印。”
李媛媛把表接过来,对着窗翻了一下。
参加工作时间、工资变动、曾用单位、现岗位、本人签字。
第三栏是空的。
她看了有一会儿,把表搁在桌角,用镇尺压住一个角。
“这一栏是给谁看的。”她问。
“人事科。”小沈说,“工龄要合并算,从这个月往后,那一档工资要重新核。”
“知道了。”
小沈走了,又去隔壁发。
李媛媛接着核手里的凭证。
上午科里三个人,一个去银行送单子,一个在里屋对流水,走廊里送水的推着车过去,桶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水晃了半桶,谁也没抬头。
隔壁材料科的王秀芝从门口探进头来,问了一句:“你们科的表交了没有?”
“交了。”李媛媛说。
“以前那段写不写?”王秀芝问。
“写了。”
王秀芝哦了一声,把身子收回去。她的拖鞋顺着过道响了两声,进了自己那间屋,门没关。
那张表在她桌角压了一上午。中午她出去买饭,回来之后把饭盒放在表旁边,先吃完了饭,才伸手把镇尺挪开。
李媛媛从抽屉里拿出黑笔。她拔笔帽的时候,小沈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剩下的一摞表。
“李姐,你写了?”小沈问。
“写了。”
小沈走进来,站在桌边没走,手搭在桌沿上,用铅笔在那七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我师父说,”小沈说,“你们几个老同志要是嫌麻烦,写个‘待业’也行。写这个谁也不翻。”
李媛媛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掌。
两只手肘压到桌面上,表在她面前抹平。
她低头写的时候,浅灰色针织开衫的领口跟后颈之间空出一点,露出发际线下面那一小片。
李媛媛写得很慢。
“淮”写完了写“城”,土字旁那一竖拖得比旁边的字长。
写完扣上笔帽,从桌角那只印泥盒里沾了一下,在签字栏旁边的方框里按了个手印。
红印泥在浅绿色的纸上散开一小圈。
李媛媛把表推回去。
“该写就写。”她说,“我这一栏,空了十几年了。”
小沈把表收进档案袋,抱着一路上去。到四楼那摞表就交完了,她在人事科门口站了站,把袋子里的表掏出来数了一遍,才走进去。
“淮城”这两个字,李媛媛写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有写到纸上过。
搬家的头一年,她带叶浩去办医保。
窗口让她填表,她写到那一栏,写了个“待业”。
第二年她核工资,系统让她补录,还是那一栏,她又写了一遍“待业”。
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也写得慢,慢得窗口后面的人在玻璃上敲了两下,问她写完没有。
她写完把笔放下,说写完了。
那天中午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那张表从桌角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曾用单位”那一栏。她没有再改。
那张表下午到了人事科科长徐丽手里。
徐丽四十五岁,做人事十九年。
那摞表她一张一张翻,翻得很快。
翻到财务科那一张,她的手停住了。
她先看签字,再看手印,最后看那一栏。
三样都看了两遍。
她没出声,把那张表单独抽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曾用单位”那一栏朝上。
然后她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里有人在洗杯子,水开着。
徐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坐下以后,伸手把档案柜第二层拉开了一条缝。
那一层是几个老同志的档案,李媛媛的那一袋在里面,比别人的厚一点。
徐丽看了那条缝一会儿,把柜门推回去,坐回椅子上,接着翻剩下那摞表。
第二天上午,她把李媛媛叫了上去。
办公室比财务科小,桌上放着卷宗夹。徐丽把那张表从玻璃板下抽出来,推到李媛媛面前。
“李姐,这一栏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写的。”
“二〇〇九年以前在淮城。”徐丽说,“这一段是有情况,还是单位变动。”
“有情况。”李媛媛说,“你自己能查户口档案。要我自己说,也可以。”
徐丽给她倒了一杯水。
“那你说。”
李媛媛端起杯子喝了半口。杯子有点烫,她换了一只手,把杯口在嘴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二〇〇四年冬天,我在淮城出过事。”她说,“判了三年,缓了三年,罚金一千块钱,分三次交齐的。二〇〇五年儿子出生。二〇〇六年结婚。二〇〇九年,我们一家三口从淮城搬到澄江。”
这些是她一句一句说的。
年份一个一个地说出来,中间没有停。
这四句话她在家里的饭桌上说过一遍,昨天在办公室里又说了一遍,说的是同四个年份。
徐丽跟着问了一句:“搬过来,是想换地方。”
“是想换。”李媛媛说,“头几年上街都怕碰见熟人。现在不怕了。”
“那你爱人知道。”
“他二〇〇六年就知道了。”
“儿子呢。”
“他不知道那几年。公务员的表报上去以后,他自己回来问我的。”李媛媛说,“我没瞒他。”
“也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徐丽把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没有再往下问。
她碰了一下杯壁,水已经不烫了。
她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那一栏,是看“参加工作时间”,“现岗位”和底下那个手印。
纸有一处被镇尺压出来的印子,正好压在“李媛媛”三个字左边。
她看的这几眼,李媛媛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说话。
“二〇〇四年冬天到二〇〇五年,这一年怎么算。”徐丽问,“你在淮城那个厂,是哪个月停的。”
“腊月。”李媛媛说,“停了以后到孩子出生,我在家给我爸做饭。那一年不计工龄,我知道。”
“你倒清楚。”
“我算过好几遍。”李媛媛说,“我自己的东西,我一直都算得很清。”
“那一年不算,工龄就短一年,往后每个月都少一点。”徐丽说。
“短一年就短一年。”李媛媛说,“我不要那一年。”
“这一栏是我自己填的。”李媛媛说,“我要是想盖,写个‘单位调动’就行,你也不会翻。我不盖了。”
徐丽看了她几秒钟,拿起笔,在“人事科审核意见”那一栏写了两行字:情况已核实,本人如实填报。
写完签字,盖了科室的章,把表压进一个卷宗夹里。
“周三我交上去。”徐丽说,“交上去就按这个走。”
李媛媛站起来。走到门口,徐丽在后面叫了一声。
“李姐。”徐丽说,“你们科今年的先进个人,我上周已经报上去了。”
李媛媛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铺的是地砖。
她穿着低跟,鞋跟一下一下敲过去。
下到三楼半的拐角,她脚下踩空了一级,往边上歪了一下,手撑住扶梯才站住。
站定之后她没有马上走,抬手摸了摸后颈连耳根的那一片,把扶手上蹭的灰擦掉,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她到家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叶浩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她的鞋摆在鞋架最下面一层,鞋尖朝外。
厨房里有声音。
他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剁排骨,针织开衫的下摆系在腰上,刀落下去,砧板在台面上跳了一下。
“今天早。”他说。
“上去了一趟。”李媛媛说,“人事科。”
李媛媛没停手,一边剁一边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小沈拿表来的时候用铅笔给她画了个圈,说写“待业”也行。
她没写。
她自己填的,填了淮城。
徐丽把表压在玻璃板底下过了一夜,今天上午把她叫上去,当着她的面问的。
她都说了。
“表交了。”她说,“以后谁翻到都行。”
叶浩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填表那会儿露出来的后颈现在又露着。
他这次没有挪开眼睛,一直看到她剁完四根排骨,把刀立在砧板边上,回头找抹布。
叶浩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那件围裙收下来,走进厨房,从她背后递过去。围裙带子在他手上荡了一下。
李媛媛接过去,往头上一套,胳膊伸进袖子里。她系带子的时候把手绕到背后,动作比平时慢。系完她转过身来,用围裙下摆擦了擦手。
“清明前后,”她说,“我想去一趟淮城。”
叶浩的手在裤缝上收了一下。
“就看看那个地方。”李媛媛说,“不进去。”
“几天。”
“一天。坐早上那班车,下午回来。”
“我也去。”
“你请得下假?”
“请得下。”
李媛媛从灶台上把火拧小了一档,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面上翻上来一层沫,她拿勺子撇掉。
“那就两个人去。”她说。
叶浩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盛饭。
碗在碗橱第二层,他拿了三只出来,在桌上摆好,又去筷筒里抽筷子。
摆到第三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副碗筷是他爸的,每天都要摆。
他把筷子往碗边靠了靠,摆正。
“妈,吃饭。”他喊了一声。
李媛媛端着菜出来,两个人在桌边坐下。菜是排骨炖萝卜。她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淮城两个字,这顿饭里谁也没有再说。吃到一半,她说了一句:“汤有点咸。”
饭后她洗碗,他擦桌子。
灶台擦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没有挂回门后那个钉子上,搭在了椅背上。
叶浩把垃圾拎下楼,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叶浩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带上,打开电脑。
公交公司那个网页他以前没进过,他在搜索框里打“澄江 淮城”,出来的第一条是早上七点二十那一班。
叶浩没有把网页关掉,起身去倒水。
走到客厅,暖水瓶空着。
他拎着壶进厨房烧水,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只杯子,里面晾着半杯热水,是她刚才放在那儿的。
叶浩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电脑上那页关掉,回屋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没有马上睡着。
他想起她上午在人事科那间屋子里,是怎么把那些年份一个一个说出来的:二〇〇四年、二〇〇五年、二〇〇六年、二〇〇九年。
她自己说的,没有让他替她说。
他也想起自己二十一岁这一年做过的几件事,没有一件像她上午那件事那么费劲。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饭桌上放着一张便条,是她的字:豆浆在锅里。
便条压在那只印泥盒底下——那只印泥盒不知什么时候被她带回来了,放在饭桌角上,盒盖朝下,像是随手一搁。
叶浩把盒盖翻过来,看见里面的印泥红着,中间凹下去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