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老公敲了敲我房门。
我让他进来。
他站在门边,像犯了错的学生。
“林念,我错了。”
“我不是脸盲。”
“我是,下意识就顾着娇娇家那个。”
“这些年,我亏欠安安太多。”
我坐在床边,没抬头。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的谎被拆穿了。”
“不是因为,你真心疼安安。”
他沉默了很久。
“是。”
“但我现在,是真的怕了。”
“监控里安安追着我喊爸爸,我一眼没看。”
“我连自己女儿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我不配当爸。”
我看着他。
“口头认错,我不要。”
“要改,就立规矩。”
他连连点头。
“你说,我全答应。”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安安的接送,以后你全包。家长会,老师约谈,你去。”
“第二,爸和妈,不能单独带安安,更不能说她半句。”
“第三,这个家里,谁再说体谅、大度、不是故意的,我第一个翻脸。”
“遇事只论对错,不论亲情。”
他一条一条听完。
“都听你的。”
“我改。”
我盯着他。
“你别答应得太快。”
“这三条,不是今天说说就完了。”
“安安的接送,从明天开始,一天都不能断。”
“家长会你去,老师约谈你去,作业你辅导。”
“她的事,你一件都不许再推。”
他点头。
“我知道。”
“还有。”我看着他。
“你妈那边,你去说。”
“我不当恶人,也不替你挡。”
“你自己的妈,你自己管。”
他顿了一下。
“好。”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幼儿园。
回来的时候,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睛是红的。
“老师给我看了一段监控。”
“放学后,别的孩子都被接走了。”
“安安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书包。”
“一动不动,坐了一个多小时。”
“老师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爸爸认不出我,等舅舅接完表姐,就会来接我了。”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错。”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紧。
“你现在知道了?”
“这些,安安早就习惯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老师还给我看了她画的画。”
“一家三口,她把自己画在角落里。”
“小小的,离我们很远。”
“老师问她为什么画这么小。”
“她说,爸爸看不见我,画小一点就不占地方了。”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别过脸,不让他看见。
“你哭什么?”他抬头看我。
“该哭的是我。”
“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我没说话。
有些账,不是哭一场就能清的。
婆婆听见了,从厨房冲出来。
“又怪我?”
“我一把年纪,带个孩子怎么了!”
“你们一个个,都来逼我!”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
“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以前,这一招,百试百灵。
今天,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动。
我走到女儿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睡得正香,怀里抱着我给她买的布娃娃。
我轻轻带上门。
“妈。”
“您要哭,回您自己屋哭。”
“安安睡着了。”
“别吵着她。”
婆婆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儿子。
没有人接她的戏。
老公看着地上的亲妈,只说了一句。
“妈,起来。”
“这事,没得商量。”
婆婆的哭嚎,卡在了半空。
她抹了把脸,自己爬了起来。
她还想说什么,公公从屋里出来。
“别闹了。”
“再闹,就回老家去。”
婆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
她转身回了屋,门关得很重。
可这一次,没人追过去哄她。
老公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以前她一哭,我就心软。”
“现在我才知道,我心软错了地方。”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就好。”
那一晚,我坐在女儿床边,很久没动。
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睡得很沉。
我在心里说,安安,妈妈把门守住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拿都是一家人当刀子,往你身上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