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伯伯一把抄起墙角靠着的竹枝扫帚,扫帚枝梢带着细碎竹刺,作势往莫兰舫身前一扬,呵斥:“还赖在这里不肯走?难不成还要我们留你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不会给你吃的,再纠缠不休,索性请你吃一顿生活!”
竹扫帚扫过来带起一阵风,莫兰舫吓得慌忙往后缩。
她一辈子坐在医院诊室里,受人尊敬,何曾被人拿扫帚驱赶,当着整条弄堂街坊的面受这般羞辱,脸颊烧得滚烫,眼眶瞬间憋出一层水雾。
巧妹阿姨“呸”一声,吐了一口吐沫,李家爷叔皱眉:“侬只女人,能有点素质伐?”
“素那爹,吐这个拉稀医生,还要素质吗?”巧妹阿姨说道。
被这样羞辱,莫兰芳狼狈地快步退出了大门。
刚踏出大门,边上就是宋家的大门,莫兰舫停住脚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随口一句谎话,居然闹到如今这般难堪下场。
当时吴慧找她,数落儿媳妇配不上自家宋明哲,说是家里老太太做主定下的婚事,不过是老佣人家的孙女,眼界、家底样样不配。宋明哲心里根本不喜这门亲事,七年没能怀上孩子,正好是离婚最好的由头,可老太太心软念旧,舍不得亏待老佣人后代,死活不肯松口。
自己提醒她,怀不上孩子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吴慧一口咬定问题全出在陈秀珠身上,宋明哲身体没有半点毛病,为了让她相信,吴慧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明哲外头和裘素心早有了私生子。
“素心这小姑娘你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不对?”吴慧当时拉着她的手,句句说得情真意切。
莫兰舫心头一软,不由得想起裘素心的身世。
裘家夫妻早几年相继离世,小姑娘孤苦无依,又赶上下放乡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那时候莫兰舫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却时不时偷偷给远在乡下的裘素心寄点东西,也算是全了当年大家相处的情谊。
见她犹豫,吴慧趁热打铁:“只要老太晓得陈秀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心一冷,自然就会同意明哲离婚。到时候明哲娶素心进门,小姑娘总算有个安稳依靠,不用吃苦了。”
被这番说辞说动,莫兰舫让吴慧带着陈秀珠来诊室检查。
初见陈秀珠时,小姑娘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常年干重活耗损气血,查体之后她如实告知吴慧,陈秀珠气血严重亏空,受孕难度极大,需要长期调养。
可吴慧不满足,非要一句能拿捏住人的定论:“兰舫,你私下跟她讲,她是终身不孕,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小囡。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不会为难你。”
这确实不是为难的事,她只需要在纸质病历上依规如实书写诊断,留好自保凭证,口头说的假话完全可以不认账。一个底层小姑娘,就算日后和宋明哲离婚再嫁,又能有多大本事跑到医院来跟副主任医师对峙?就算真找上门,有白纸黑字的病历兜底,自己完全可以推脱是对方听错曲解,根本无需担责。
这么一想,当着陈秀珠的面,说出那句断人念想的假话。
她万万没料到,她以为的那个任人拿捏、老实本分的底层小姑娘,几个月后成了市里日化厂举足轻重的技术骨干。陈秀珠手里握着完整病历、录音证词,直接找到市卫生局分管领导,自上而下启动专项行风督查,断了她的前途。
莫兰舫叩击门板,起初是轻敲,见屋内毫无动静,越敲越用力,拳头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咚咚声响震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门内传来拖沓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宋兴业一把拉开大门,睡眼惺忪,一脸戾气:“敲敲敲,急着投胎去啊?大清早吵得全家不得安生!”
莫兰舫一把推开他,眼神发红:“吴慧人呢?叫她出来!”
宋兴业往门框上一靠,摆开拦人的架势,满脸不耐:“你找她也没用,她老腰旧伤犯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还没起床。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改天?”莫兰舫冷笑一声,“今天除非她躺进骨灰盒,不然必须出来跟我说清楚!”
“侬这个女人是不是发神经病?”宋兴业火气瞬间上来,粗着嗓子呵斥,“人家腰上疼得直不起身,你非要揪着人不放,要闹脾气回你医院闹去,别堵在我们家门口撒泼!”
这话彻底戳破莫兰舫最后一层理智。
她好不容易熬过那些年,总算是一切回归正轨,眼看就要评正高、赴日本早稻田大学进修,大好前程全毁在吴慧一句托人情的话里,如今宋家男人反倒骂她神经病。
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莫兰舫扬声朝着屋内楼梯嘶吼:“吴慧!你当年哄我开口说谎,把我后半辈子前途全部毁掉,现在躲在楼上装病不肯出来?你给我下来!”
楼上一阵细碎的挪动声响,不多时,吴慧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慢慢往下走,腰间裹着厚布护腰,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莫兰舫撕破脸皮的怒吼,面上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茫然。
走到楼梯中段,吴慧停下脚步,轻轻皱着眉,语气轻飘飘,全然没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兰舫,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在闹什么。当年我不过是求你随口讲一句口头话,又没有写在病历纸上,白纸黑字半点记录都没有,能闹出多大的风浪?何至于你专程找上门,大清早堵着我不放?”
轻飘飘一句“口头话”,成了压垮莫兰舫的最后一根稻草。莫兰舫彻底崩溃,眼眶通红,几步冲上楼梯,一把伸手死死揪住吴慧胸前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