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从长廊走出,身影缓缓进入岑枝的视野中。
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衬衫,仍旧没戴领带,领口敞开,露出紧实利落的脖颈与锁骨,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拿在手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
一双狭长的眉眼沉着而锋利,神色冷肃,站姿笔直,能看出几分军人的影子。
却又有一种无形的散漫裹挟着一股压不住的沉稳冷冽感。
岑枝轻轻挑动了下眉,试探着问,“裴总,你这是……”在听墙角,还是在看热闹?
还偷听得这么堂而皇之,一点也不避着。
裴沉举起右手,示意那支烟,“路过。”
“啊,这样啊。”
岑枝做出恍然的神情,露出一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路过都路到公共走廊这边了,这理由您听听合适吗?
不离谱吗?
但裴沉脸上并无过多情绪,眼底仍旧一片深沉。
“您是从哪里听起的?”她也就问得直接。
裴沉答得也坦荡,“离婚。”
岑枝毫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哦,还好。
这热闹只听了一半。
他垂下眼睫,睨着她的脸,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位离婚律师吗?”
岑枝抬头看他,有些讶异,恰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蕴藏危险气息的眸子中。
裴沉用指尖轻捻车钥匙,语气平淡地陈述道,“看傅家的态度,你想和平离婚,很难。”
确实。
不说傅闻晏的态度,就拿秦茵来说,她就不可能这么痛痛快快放她走的。
加上她还想拿回那套价值不菲的祖母绿首饰。
现在的她正愁没律师的人脉。
只是……
她和裴沉除了是即将合作的甲乙双方外,其实也不过是见了三次。
承了他的情,她用什么还?
见她抿着唇不说话,似是在沉思,裴沉神色微敛,“不需要?”
“需要。”岑枝接得从容,仿佛刚刚心底那些考量都是过眼云烟。
事实上,是她仅用一秒就把心底那丝犹豫和不确定都给推翻了。
俗话说得好,债多不愁。
恩情多了,照样不愁。
毕竟都有救命之恩在上头顶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沉的眉眼似乎缓和些了,少了一丝压迫感,但细看又看不出什么差别来。
他随意将外套搁在手臂上,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加。”
岑枝看了眼屏幕,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神色有片刻的怔忡。
她又想起圈子里那句传言,裴沉这个人行踪莫测,听说有时候裴家人找他都要事先与他的二助预约,有他私人联系方式的人,整个京市都不超过十个。
那么,现在她是要成为那十个中的一个了吗?
裴沉的手指修长,许是当过兵的缘故,皮肤也算不得细腻,还能看到虎口处的厚茧。
屏幕亮着的时效稍短,快黑掉时,又被他指尖触亮,带点催促意味地又往她面前伸了伸。
岑枝回过神,没再耽误,用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裴沉点了通过,随口问道,“你女儿呢?”
岑枝给他微信添加好备注,说,“保姆带她去儿童商场了。”
“你现在过去找她们?”
“嗯。”
“开车?”
“打车,我车让保姆开走了。”
“顺路,我也要去趟儿童商场。”裴沉收起手机,转身往长廊里走,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来,回头看她一眼,“不走?”
岑枝微愣了愣,倒是没多矫情什么,缓慢地迈开步子跟上,只是好奇地问了句,“您去儿童商场?”
裴沉低低“嗯”了声,“给我外甥买礼物。”
岑枝点头,没再越界多问,客气地道了句“谢谢,有劳”,便和他一同进入电梯。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裴沉开的是一辆黑色库里南,车身宽敞,里面没有香薰,但仍旧萦绕着一股皮革糅杂松枝的气息。
并不浓烈,似有若无,很符合裴沉身上那股沉肃的冷感。
攸宁台离那个儿童商场不远,只有五六公里,但为了让车里气氛不那么尴尬,岑枝还是挑了个有关于明天会面的话题。
裴沉话不多,回答也是言简意赅,从不赘述多余的。
在这样不尴不尬的氛围里,很快,车子就顺利抵达了儿童商场。
岑枝先给陈妈打了个电话问了下她们的位置。
裴沉停好车,深邃的眸子隔着挡风玻璃沉沉落在前方那抹倩影上,直直锁着,不带半分虚幻,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去,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待接通,只言简意赅地道了句,“中午不回了。”
“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匪夷所思的女声,还没来得及多问,电话就被裴沉扣了。
他穿上外套,下了车,走至岑枝身边。
“荞荞在一楼的角色扮演小镇。”岑枝对他说。
言下之意是,您可以先去给你外甥挑礼物,我去找我闺女。
就此分道扬镳的意思。
裴沉却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这里上去就是角色扮演小镇。”
岑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眼底掠过抹诧异,“您对这里很熟?”
“带外甥来过几次。”
岑枝知道裴沉有个妹妹,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六年前裴季两家联姻,办了一场十分盛大的婚礼,京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
但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行踪一向莫测的裴沉居然会带小孩来这种类似亲子乐园的商场。
那个一直只活在传闻里,虚无缥缈的裴沉好似在这一刻才有了些许的实感。
两人乘坐电梯直上一楼。
正值周末,带孩子过来玩的人不少,放眼望去,除了家长,就是一些小萝卜头,欢声笑语充斥在这个五彩缤纷的偌大空间里,仿佛不小心闯入了某个童话小镇。
岑枝莫名被这一幕给萌到了,方才在面对秦茵时产生的躁郁和烦闷瞬间一扫而空,心灵都被洗涤了一遍。
“妈妈,你忙完啦。”
荞荞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岑枝,当即兴冲冲地小跑过来。
岑枝快走几步接住她,“说过多少次了,不准跑,不准跑,等会难受又要哭鼻子。”
荞荞笑眯眯的抬起小脸,在看清岑枝身后那道熟悉身影时,惊喜在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又放大了好几倍。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爸爸,你怎么也来了呀。”
说完,她才想起之前妈妈和自己说过的话,下意识看向岑枝。
岑枝嘴角微抽。
这声“爸爸”喊得是有多顺口啊!
上回的解释和谈心,都白说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