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周末,商场客流量大,餐厅基本坐满了,基本都是一家三口,一家四口,满是其乐融融的温馨家庭氛围感。
岑枝看着坐在对面的一大一小,神色恍惚了一瞬。
这样父慈女孝的画面其实也曾在她的幻想中出现过,只不过那个大的主人公是傅闻晏而已。
在决定接荞荞回国时,她就奢望过这一幕。
想象时,会有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幸福紧紧包裹着她,好似能将她在这如履薄冰的五年婚姻里缩受到所有伤痛和委屈都抚平。
她要得一直不多。
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多个人爱她护她,后来有了荞荞后,她又希望能多一个人能爱荞荞护着荞荞。
所以,她天真地以为,傅闻晏在知道自己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时,会不遗余力将所有宠爱都倾注在荞荞身上。
就像他对叶软软那样的宠爱和呵护。
她那时候想,他对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姑娘都能如此,对自己亲生女儿定然不会差。
可偏偏等来的是不认。
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就是荒谬。
荒谬至极。
后来,随着他漠然的态度和争吵,她好似渐渐看清了本质。
他不爱她,即便是亲生的又如何,一句“我不会有女儿”便能轻易打翻所有。
也让她的人生字典里多了一个遥远且缥缈的词——爱屋及乌。
很讽刺。
在傅闻晏无数次偏向叶西晴,能好声好气和她说话,没有横眉竖眼,没有不耐烦时,她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察觉到她投射过来的目光,裴沉翻菜单的手停下,挑起薄薄的眼皮,发了个很淡又有些重量的单音。
“嗯?”
岑枝涣散的视线一下聚焦起来,“哦。我没忌口,裴总看着点就是了。”
裴沉背脊靠在软靠上,深邃的眉眼重新添上一抹一贯的冷肃,薄唇翕动,低沉沙哑的嗓音淌过来。
“你在透过我,看谁?”
沉甸甸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岑枝一愣,让她莫名回想起几天前,在崇朔园区的接待室里,第一次见到裴沉时,他看过来的眼神和此刻一模一样。
没多少情绪,带着上位者的凛然,和一丝有危险性的侵略感,却能无端让她心口狠狠一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还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才将那丝怪异感狠狠压制下去,脸上再次露出她对外时,那无懈可击的温柔从容浅笑。
“没有。抱歉。刚刚只是忽然走了下神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遗憾,坐在这里陪你们吃饭的人,不是你丈夫。”
裴沉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目光倒是移开了,放在荞荞之前做陶艺时岑枝给她绑的小揪揪上。
岑枝的唇瓣动了动,随后绷着的神经断了,轻轻笑了下,却不及眼底,很平静地说,“我没这么想。”
她确实没这么想,刚刚那一瞬的恍惚,不过是有些触景生情。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何尝不是在嘲笑自己以前的天真罢了。
心里为傅闻晏泛过的酸涩和疼痛太多太多了,早已麻木,现在那棵名为爱意却枯黄的大树,正在被失望浇灌,长出新的嫩芽。
曾经多么浓烈的爱意,她以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磨掉。
却不想,它会一下抽离得这么干脆。
只在五脏六腑上留下一些深刻的疤痕,时刻提醒着自己以前的愚蠢。
裴沉没说话,他们这一桌好似在无形中升起了一层屏障,隔绝了其他桌穿过来的热闹。
一旦静下来,尴尬的气氛就像疯长的野草。
好在荞荞已经把菜单翻得差不多了,裴沉问,“想吃什么?”
荞荞将上半身都趴在桌面上,晃了晃小短腿,白白嫩嫩的小胖手点起来,“我想吃这个虾虾饭和水果饼,还要布丁。”
裴沉喊来服务员,把她要的这几样都点上,又点了两份牛排和南瓜浓汤等几样菜。
“荞荞,既然点好菜了,就别坐在裴叔叔腿上了,快回椅子上去。”等服务员一走,岑枝轻轻敲了下桌子,看着荞荞示意道。
荞荞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裴沉。
裴沉很轻地掂了下腿,宽大的手掌着小姑娘的背,语气平淡,“无妨。”
叶西晴今天也带叶软软来了这家儿童商场。
玩了海洋球和软体攀爬迷宫,身体和心理都得到亢奋后,叶软软就喊饿,叶西晴无奈笑笑,带她洗了手,便来到五楼的餐饮区。
走着走着,叶软软忽然停下脚步,不肯走了。
叶西晴垂首看她,“怎么啦?走累了?要不要妈咪抱?”
叶软软却没动,只是歪了歪脑袋,小手指着前方,“妈咪,那是不是岑阿姨和小姐姐呀?”
岑枝?
叶西晴顺着叶软软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一扇半隔断的落地窗,她一眼看到了岑枝正在和一个长相十分帅气、气质矜贵优越的陌生男人正在说话。
一张姣好的面容上带着笑,而她“领养”的孩子就坐在那个男人腿上,捧着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喝着,小脑袋跟着他们谁说话而晃动。
气氛平和而又温暖。
叶西晴被这一幕惊得怔住了,面上是完全不加掩饰的错愕。
她目光重点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不禁开始揣测,这男人是谁?光看他穿着和气宇轩昂的气度,家世应该不差。
岑枝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优质的男人?
她紧了紧拳头,心底生出几分审视和不甘。
怎么岑枝偏偏就那么命好。
生来富贵,即便后来家里倒闭了,也被同样有权有势的傅家收养,还如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着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
那丝嫉妒的情绪像根细小的毒刺,牵引着她的神经,埋在皮肉之下。
她不知道这根刺是怎么埋下的,又是何时埋下的。
等她意识到时,脑海里便已经出现一道声音,在时时刻刻叫嚣着,“叶西晴,你其实也可以过上那样梦寐以求的生活。”
“你也可以不用努力,不用那么绞尽脑汁。”
“只要你把岑枝所拥有的,抢过来,变成自己的就足够了。”
“很简单的。”
这道声音像魔咒一样环绕着她,一年又一年,挥之不去,直到最后,她心里最纯净的那一面被彻底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