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之争
初冬,青山城。
从冻土上刮过来的北风,寒气刺骨,刮的人脸皮生疼,吹的城头旌旗发出猛烈的响声,七丈高的瞭望塔。
木梯在风里发出咯吱的呻吟,每踩一步都感觉要散架,塔顶四面透风,武将甲胄上的铜钉凝结着薄霜,文官们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变成一颗颗细小的冰珠。
正中摆着两张太师椅,镇北将军卫镇北与青山府知府黄守业并肩而坐,卫镇北一身旧甲,腰背挺的笔直,老眼半阖着,看不出什么喜怒。
黄守业则裹着厚厚的锦袍,怀里揣个手炉,慢条斯理的吹着茶盏里的热气,两人面前各摆一张小案,案上茶烟袅袅,谁都没先说话。
文官与各镇千夫长分列两侧而立,泾渭分明。
文官们都缩着袖子,武将们则扶着刀柄,目光在空气里碰撞。
这一战,赌的是两派的颜面~武将捧萧叶,文官捧陈虎,谁的将赢了,谁就能在青山城多喘几口大气。
塔下,各镇兵马的旗号排成一片黑压压的,全在等着这一战的结果。
“这一仗萧叶必定大胜!”
那武将声若洪钟,唾星四溅,激动得满脸通红。
“黑石镇出来的萧叶,百人就敢带人攻破北莽大营,那五石的弓在他手里百步穿杨,这般战绩放眼整个北疆能有几人做到?陈虎拿什么跟他比?!”
“呵。”
对面的文官不屑地轻哼,宽袖一甩,“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也配与陈千夫长相提并论?说什么百人破营,指不定是捡了谁的便宜。”
“你这是在质疑军功?那烧毁北莽粮仓可是实打实的战果!”
“几捆干草也配叫粮仓?陈虎戍守边关十余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你~”
武将的脸涨的通红,指着文官的鼻子,“你连刀都没摸过也配在这谈打仗?”
“萧千夫长杀的北莽兵,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陈虎那小子这些年又有什么亮眼的成绩!听说他以前还投过敌!这种人怎么能和萧叶比?!”
另一名武将拍案而起。
那文官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道:"这些不过是市井闲言罢了。老夫虽不习武,却也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嘴上功夫了得的人,死得越快。"
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争执声一浪高过一浪。
几个千夫长也纷纷加入战局,各自为自家阵营摇旗呐喊,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动起手来。
"都给我住口!"黄守业终于开口。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茶面上的浮沫,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这才道:"是龙是虫,是真是假,战场上自见分晓。"
卫镇北依旧半眯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数十里外,青石镇。
陈虎已倾巢而出。
五百精兵,甲胄齐整,长枪密集如林,踏在冻的梆硬的官道上,扬起一路黄尘,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重的响动传过冻土,陈虎骑在高头大马上,腆着肚子,腰间的佩刀晃的叮当响,脸上的笑容完全藏不住。
“哈哈~萧叶那小子,这会儿怕还在镇里数新兵的脑袋吧。”
他越想越美,几乎要哼起小调,“这一趟,夺他三五座哨所,汗血宝马、春秋宝刀,就全是老子的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见了封赏的美酒香,身后的亲兵凑趣说。
“千夫长出马,一个顶百个,我们必赢,让那帮人见识一下我们青石镇的实力!”
前方的哨所已隐约可见,寨墙低矮,几面残旗在北风里抖动。
“杀~”
五百精兵齐声呐喊,凶猛的扑向哨所。
可待大军杀到,哨所里竟没有号角声,也没有羽箭射出,寨门吱呀一声,自己就开了。
寨内的北莽兵丢下兵刃,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从后门跑了个精光,毫无抵抗。
灶台还是温的,地上散落着没来得及带走的皮帽。
陈虎愣了一瞬,随即狂喜,“哈哈哈~看见没有,老子威名所至,鞑子望风而逃。”
他第一个策马冲进空寨,亲手把蓝旗插上寨门,蓝色的旗帜在北风里猛烈展开。
“走,下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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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陈千夫长半个时辰不到,已夺下第一座哨所,北莽兵不战而溃,现已转攻第二座。”
瞭望塔上观察手飞奔向卫镇北,单膝下跪大声喊道。
“好。”
文官们瞬间挺直了腰杆,方才被压下去的气焰全都扬了回来。
“听见没有?才半个时辰,陈千夫就已经攻下一座城池了!”
“那萧叶呢?只怕连城门都还没迈出去吧,哈哈哈~”
帐内讥讽之声不绝于耳,武将们个个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发白却说不出话来。有个文官更是嚣张,竟端起茶盏遥遥朝武将们一泼,茶水溅在铠甲上,气得对面几个年轻将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卫镇北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按军规,陈虎夺寨当升蓝旗。他略一抬手,旗手立即会意,那面象征着胜利的蓝旗便在瞭望塔顶缓缓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黄守业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茶盏在指尖轻轻转动。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连额间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同一时刻,黑石镇。
队伍才刚踏出镇门,萧叶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目力远胜常人,遥遥望去,数十里外哨所的上空,一杆蓝旗正迎风招展。
“蓝旗……”
石大壮急的直搓手,“萧千夫长,陈虎那厮已经得手一寨了,咱们~”
“得手?”
林山眉头一拧,他弓手出身,眼神也毒,“哨所少说驻着百人,就算五百人强攻,哪能半个时辰零伤亡拿下,这里头有鬼。”
新兵一阵骚动,士气肉眼可见的往下掉,有人低声嘀咕。
“要不……咱们也学他快攻?”
萧叶却淡淡的开口,“黄守业通敌北莽,早就不算什么秘密,陈虎,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
众人都是一怔。
“那些哨所,是北莽配合着演的一出戏,寨门自己开兵自己跑,让陈虎一路立功,好让文官压住武将~捧杀而已。”
他顿了顿,“北莽真正要的,是让我们以为哨所好打,把黑石镇的精锐都耗进去。”
一句话,让众人心头的慌乱尽去,化作同仇敌忾的火,石大壮一拳砸在掌心。
“奶奶的,敢拿咱们当猴耍。”
萧叶冷声下令。
“全速前进,让北莽鞑子们见识一下我们黑石镇精锐的实力!”
黑石镇兵马,随即兵分两路。
铁山、林山各率百人,分攻两座哨所,萧叶与石大壮、韩铁衣策马登上高处,居高俯瞰,下方喊杀声震天,羽箭密集的在寨墙上下交错,雪地上落了一层断箭。
铁山那一路率先接敌。
“放箭。”
箭雨压上去,只听见笃笃笃钉在墙板上的闷响,哨所墙后,箭矢竟密密麻麻的射了回来~火力远超百人编制的常理,北莽兵一改往日的悍勇,死守不出,寨门早用粗木铁皮加固过,撞木砸上去,只崩起几道木屑,铁山的撞木断了两根,又换新的顶上,士兵们踩着同伴的血,吼着往上冲。
“他娘的,这还是哨所吗?!门怎么这么硬,撞都撞不开!”
“来人给我继续撞!其他盾手掩护!”
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大声对身边的手下喊道。
伤亡渐起,惨叫声、闷哼声在冻土上此起彼伏,雪地里洇开一滩滩红,有兵士中箭倒地,被同伴拖下去,血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另一路林山那边也传来同样的喊杀声,显然也啃上了硬骨头。
石大壮看的直着急猛的拔刀对萧叶说:“头儿让我上吧!我带人砸开那破门!。”
韩铁衣也沉声说,“标下愿率骑兵冲阵,一个冲锋,踏平寨墙。”
萧叶却抬起手,拦住了二人。
“这是他们自己的仗。”
他盯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