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街道中间被清出一条道,一些商铺也开始恢复了营业点起了灯。
卫峥走在萧叶左手边,一路没吭声。
出了两条街,他到底憋不住了。
“萧老弟,你....”
“卫大哥,有话可以直说。”
“萧老弟青山城这地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卫峥停下脚步对萧叶问道
“守城那几天你也看见了,城里过半是老幼妇孺,青壮十不存三。”
“这一仗是守住了。”
“可代价呢?”
“全城将士折损过半,玄甲营的老弟兄,十个里头躺下五个。”
“下次北莽再来,青山拿什么挡?”
萧叶没接话。
“还有。”
卫峥往前凑了半步。
“城里会打铁的铁匠死了仨,会治伤的郎中死绝了。”
“会手艺的,死一个少一个。”
“人丁不兴,资源匮乏,青山拿什么翻身?”
“军情图那条走私的路子,解得了眼前,解不了长远。”
“粮能进来一点,盐能进来一点,可三个月后呢?”
“朝廷指望不上,北莽随时回来。”
“青山孤零零杵在边关,凭什么活?”
萧叶还是没说话。
这些账,他在之前早算过不知多少遍。
在这古代边关,人是第一生产力。
青壮是根本。
会手艺的工匠是宝。
再往下数,也得是刘聪明那样识文断字、能记账能传令的。
养出一个青壮要十几年。
养出一个真正能用的人才,更是天方夜谭。
人这东西,生不出来,等不出来,只能靠招。
可招谁?
青山城地界上,各村,各镇的南乾青壮,能参军的全参军了。
如今想额外补一点普通军士的饷银都费劲,还谈什么招揽人才?
要扩军,只剩一条路,去北疆别处,招南乾治下的百姓和溃卒。
那问题就来了。
北疆别处的青壮,凭什么舍命来投青山?
人家不去投繁华大城,来我这穷山沟喝西北风?
招不来民,城就起不来。
城起不来,就更招不来民。
我守着青山守的是一座空城。
对我自己半点益处没有。
“王公公那老阉货亲口许的,只要你肯领兵打宁安城,功劳分你一半!”
“咱们要拿下宁安城,哪怕分一半功劳,你也是个不小的官呐!不比在这青山城好得多!!”卫峥见萧叶一直不说话顿时就急了。
虽然这城他是在他叔父手里接了过来,但论心他不愿意看着萧叶此等人物死在青山城!
只有萧叶活着他们南乾才有希望!
萧叶闻言摇了摇头,心中冷笑。
一半功劳?
那老货连请柬都拿商妓衣裙撕一块来送,羞辱人羞辱到这份上,还指望他分功?
这话哄三岁小孩都嫌假。
可卫峥有句话戳在了实处。
他要是只想自己过好日子,这确实就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带着守城大功进京,手里攥着楚家和武国侯那条线。
功劳簿上白纸黑字写着杀敌两万,随便攀一攀,就是旁人一辈子够不着的高度。
一步登天,就在眼前。
可他迈不动这一步。
青山城里还有几万百姓。
有跟他从黑石镇一路杀出来的弟兄。
有那些在城墙上拿锄头跟北莽人换命的老头。
他拍拍屁股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还有卫镇北老将军的临终嘱托!
他怎么能就这样子放弃青山城!
苏婉娘怀着身子,金玉兰怀着身子,姜灵月也怀着。
孩子生下来,得有个地方长大。
他走了,谁护着这座城?
一直没出声的姜宁安开了口。
“将军。”
“青山城太小了,容不下将军这尊真神,不如咱们单飞,我们起兵!”
“我们北凉虽无国!但曾经的北凉都会拥戴您,重建北凉国!”
姜宁安看着萧叶有些焦急的说道。
“让我想想。”
萧叶摇了摇头。
“将军——”
“我决不能放弃青山城!容我想几天。”
卫峥看他这态度,叹了口气,不再紧逼。
三人各自散了。
衙门后堂。
王荣从屏风后头踱出来,负着手。
“公公,人都走了?”
“走了。”
王公公放下手里的丝帕。
“说了半天,一个都没上钩。”
“怎么讲?”
“萧叶那小子疑似不想打宁安城。”
“咱家连封侯拜相都许出去了,他就回一句容我想想。”
王公公哼了一声。
“依咱家看,攻城这买卖是谈不成了。”
“回头把青山城库里的银子清一清,咱们拿了银子撤,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急什么。”
王荣走到堂中间,转过身。
“他怕什么,公公没瞧出来?”
“怕什么?”
“怕咱们卸磨杀驴。”
王荣坐下。
“让他带两万残兵去啃宁安城,啃下来,功劳是咱们的。”
“啃不下来,他死在城下。”
“那依指挥使的意思?”
“先不急,他不攻城我们也没什么损失,青山城的银子也够了!”
“公公,今晚来的那个萧叶,我觉得有问题。”
王荣摆了摆手说道。
“什么问题?”
“他不就是萧叶?”
王公公闻言一愣。
“他不是。”
“我怀疑,站在他身后那个亲卫才是真萧叶。”
“不可能吧?萧叶会是个亲卫?”
“咱家看他萧叶,眉眼周正,像模像样,哪点不像?”
王公公的眉头拧了起来。
“先说第一个不像的地方!。”
“功劳簿上写得清楚,萧叶使一把六十斤的春秋长刀,骁勇,悍不畏死。”
“北莽那边给他起了个诨号,叫人魔。”
“人魔这两个字,什么分量?”
“青山城下,他一人一刀砍了北莽两个万夫长,砍得十万铁骑不敢再攻城。”
“那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眉宇间该是什么样?”
王荣抬手说道。
王公公闻言摇了摇头,他哪懂什么这些。
“是煞气。”
“再说今晚这个人。”
“脸生得清秀,说话虽然有些相似,但还是少些杀气。”
“倒是站在他身后卫峥那家伙外有一个。”
王荣顿了顿。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其杀气远远便能感受到。”
“本指挥使多看了两眼,那眉眼,那骨架,隐隐有帝王之相。”
王公公手里的丝帕停住了。
他回想大堂上那一幕。
那亲卫进堂的时候,他没拿正眼瞧。
“指挥使这么一说……”
“那亲卫确实器宇不凡!”
王公公坐直了身子。
“所以本指挥使断定,那亲卫,八成才是真萧叶。”
王荣来回走了两步,抬手。
“来人。”
亲卫队长快步进堂。
“派几名好手盯死萧府。”
“那个亲卫,给本指挥使查清楚,他是谁,从哪来,什么出身。”
“他今天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再传令武威、武勇,两兄弟立刻带兵回城。”
王公公愣了愣。
“指挥使这是要?”
“本指挥使,要回京一趟。”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