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罗伊希望记忆能定格在此刻。
人与龙不必厮杀，所有人都能获得最好的结局。
可惜，给予未能如愿，人龙两族的命运终究也还是落向转折。
“对了，你看中的那个人类，他叫什么名字。”
面对尼德霍格的询问，法芙娜微微一笑，仿佛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子。
“王国的骑士，齐格飞。”
记忆在崩塌。
如砂砾堆积的城堡，又随风化作沙灰，从指缝中无情划过。
没有人能扭转时间，没有人能改变命运。
就算是龙族的王也不能。
再一次面对巴哈姆特时，罗伊终于读懂了老者脸上隐含的悔恨与苦涩。
“齐格飞，他就是……那个齐格飞？”
屠龙者，王国最初的骑士，疑似伪王之血的先祖。
“正是。”巴哈姆特缓缓颔首。
“那小鬼很了不起，人类的王女与老朽的女儿都对他倾心不已。”
“当初是法芙娜先迈出了那一步，老朽本以为他们能幸福终生，就像人龙两族之间的友谊，可结果却……”
谈及往昔时，老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些许苦恼，些许欣慰，可到最后，一切都化为愁苦。
他低着头，苍老的手指握紧拐杖，直至关节发白颤抖。
“法芙娜成婚的那一天，老朽率领各大种族的联军阻挡【灭世天灾】。”
“老朽失败了。联军的力量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所以老朽第一时间撤回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法芙娜他们，却不想【灭世天灾】的力量已经抢先而至……”
“趁老朽虚弱之时，尼德霍格污染了整个龙族，待老朽将它们击溃时，老朽自己也耗尽了力量。”
沙哑嗓音消逝虚无。
无需更多解释，罗伊也已经拼凑出了关键。
诸神都无法抗衡的天灾又岂是人类能够阻挡？
法芙娜为了保护人类而堕落，尼德霍格紧随其后。
强大的超凡者和神话生物能一定程度地抵抗邪神之力的侵蚀，可一旦心灵上出现破绽，纵使血脉再强，也有堕落的风险，就像那些被邪神之力污染的邪教徒。
根据巴哈姆特的说法，【灭世天灾】拥有的力量只怕强过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位邪神。
而尼德霍格……
不难想象，那位黑龙好不容易对人类产生希望，却目睹了法芙娜的惨状，以它当时的状态简直是邪神之力最喜欢的温床。
到最后，失去了力量的巴哈姆特只能寄希望于齐格飞，拜托他去终结法芙娜的性命。
“小鬼，老朽没能保护好盟友，也没能保护族群，让所有爱着我的人失望。”
“但你们不一样。”
龙族的老者黯然一笑，将略显干枯的手掌重重落在的少年肩头。
“老朽由衷地希望，你不会重蹈覆辙。”
伴随着巴哈姆特的叹息，一同涌来的是几乎令血脉沸腾的力量。
来自龙族之王的灵魂恩赐，让罗伊的龙血之力更上一层，同时也带来了很多的神性——一位统帅苍穹的半神的神性。
【神性：10％】
第八十章 龙族的恨
末日火山。
对于狮心王国的子民，这是十九年前的决战之地，狮心王率领十一骑士击败赤血火龙，结束战争，成就传奇，象征着希望与荣誉。
可对于龙族来说，这座残破的火山却象征着耻辱，它们的薪王在此陨落，高傲的龙族败给了人类。
而对于尼德霍格来说，这里意味着仇恨。
俯视着火山口中无法熄灭的余烬，漆黑巨龙的双眼也缓缓燃烧。
“巴拉迦斯太自大，我明明告诫过他在我苏醒之前不可贸然对人类出手。”
“克罗莱恩太愚蠢，提前行动，小巧了莱恩哈特王族的血脉，最后落得巴拉迦斯的后尘。”
“但不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的血亲，我血脉相连的兄弟。血债必须血债，我龙族的血债，必让人类百倍偿还！”
尼德霍格沉痛地垂首，汹涌的怒火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喷涌而出，深幽的雷光暴雨般洒落，仿佛撕碎了苍穹。
仇恨的波纹缓缓扩散，震荡的血脉之力感染了整片龙群，引起它们同样满怀恨意的龙吼。
唯独【冰霜巨龙o玛里苟斯】的神色有些凝重。
作为与尼德霍格血脉相连的最后一位天龙，它无法不关心兄长。
“尼德霍格，我理解你的仇恨。但如今的人类远比以往强大。”
“狮心的王女步入高阶，伪王之血也很可能掌握了父王的力量。我们或许该更谨慎一些。”
“王国境外的援军不会那么快到场，我们大可继续拖下去，拖到人类的王都不攻自破。”
围困而非总攻，这正是冰龙与黑龙之间最大的分歧。
黑龙闻言，转过身来，翻涌着深沉的竖瞳中投来一丝幽然。
宛若来自深渊的凝视。
“妹妹，你怕了。”
“我……”
“你害怕父王。哪怕明知它已陨落，没有重现世间的可能，你也害怕伪王之血重现它的力量。”
冰霜巨龙陷入了沉默，而尼德霍格则是收回了视线。
“我不怪你。”
“对于父王的敬畏刻在了每一位龙族的血脉，只有继承了它本源之血的我能够与这种敬畏抗衡。”
即使并未亲眼见证，尼德霍格还是从克罗莱恩陨落前的凄厉求救，以及玛里苟斯远超寻常的谨慎中猜到端倪。
“伪王之血是一个威胁。但他改变不了什么。”
扬起龙首，尼德霍格轻蔑地冷笑起来：“不过是染指我族之力的卑劣蝼蚁，在他彻底掌握父王的力量之前，将其灭杀就是了！”
“我会亲自出手了结他！”
玛里苟斯闻言，却是微微一怔，不免有些焦急。
“尼德霍格，你确定？可是你的力量……恕我直言，你的状态还不稳定。”
这份担忧并非多虑。
数千年前的第一纪元，它们这些叛逆者遭到龙王的强制镇压，均遭到重创。
其中尼德霍格受伤最重，残余的生命历经了数千年的喘息都不见好转，不可避免地滑向灭亡。
说实话，尼德霍格的消逝只是时间问题。这正是龙族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向人类出手的理由，亦是十九年前赤血火龙终于按耐不住的理由。
直到尼德霍格得了那个东西。
神明的遗产，死神的遗骨。
来自神灵的遗骸令风中残烛的黑龙重获新生，头龙的崛起令沉寂已久的龙族再一次翱翔于空。接着它们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时隔数千年的怒火重新点燃人类的世界。
尼德霍格出手的第一战就击败了人类的王者，令所有的龙相信，属于它们的时代回来了。
但玛里苟斯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的异样。
玛里苟斯苦口婆心地告诫道：“死神的力量正在侵蚀你。”
“如果你有什么闪失，龙族就会失去最后的领袖，我们不能在这时候冒险……”
“玛里苟斯，我的妹妹，你恨么？”
唐突地打断对方，尼德霍格低吼出声。
与巴哈姆特瞳色相当的竖瞳，象征着苍穹龙血的暗金，已彻底染上了邪异与狂躁的火焰。
“我恨啊。”
“我恨那些人类一次又一次夺走我的手足同胞，恨他们能够在这个时代安详和平，我恨不得将他们抽骨拔髓再烧为灰烬，让他们在消亡前的最后一刻都只剩下痛苦的悲鸣！”
泣血般的嘶吼如阴风般在残破火山的上空回荡，更点燃了每一位血脉相连的同胞的仇恨。群龙的回应凄厉不绝，响应着同样的悲伤与愤怒。
苍白的魔风呼啸不断，漆黑的冥雷张扬起舞，萦绕着邪气的黑龙向着天空发出咆哮。
“你们恨么？！”
这一刻，透过相连的血脉，头龙的恨意点燃了每一位龙族。
就连玛里苟斯，此刻也只觉血脉灼痛，脑海中除了恨意外再无一切。
从接受了那个神秘人所赠予的死神遗骨时，尼德霍格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侵蚀也好，死亡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