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枝身形微顿，缓缓抬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眸子中。
里面是她经年累月所熟悉的冷漠与嘲弄，唯独没有担忧与关心，如今还多了几分审视。
是这样的。
从她在他床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傅闻晏每每看向她的眼神就充满了各种不耐和鄙夷，不论有外人与否，都毫不掩饰。
她想，即便是她在这场车祸中死了，他大抵也不会为此伤怀半分。
岑枝轻蔑地扯了扯唇角，“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傅闻晏漆黑的眼眸不轻不重掠过她怀里的孩子，“她是谁？”
他就站在原地，离病床尚有五米多的距离，不曾挪动过半分。
胸腔里似是被扎进一根细针，闷疼蔓延开，让岑枝的四肢有一瞬的发凉。
车祸那天她所陈述的事实，他一个字没信。
“傅闻晏，我给过你答案了。”
傅闻晏沉下眉，寒凉的语气里添了不耐的警告，“岑枝，谎话说多了，最后难堪的只会是你。”
岑枝设想过，坦白女儿的存在后，傅闻晏或许会不喜，也或许会责怪她。
但从未想过傅闻晏会不信，不认。
甚至都没想过要做一个亲子鉴定确认一下，就认定她在撒谎，驳回了她的自行辩护，直接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她想不通。
一股难堪顺着背脊攀爬上来，她咬紧内侧的唇，“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傅闻晏脸上没什么表情，腮帮极浅地紧绷了下，嗓音愈发地不耐，“我不会有女儿。”
许是病房里的气氛太过凝滞，叶软软心里有些不安。
她看了看自己妈妈，又看了看躲在岑阿姨怀里的小乞丐，小心翼翼地挪到傅叔叔腿边，抓住他的手指。
岑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自然而然握住叶软软的小手。
多讽刺啊。
嘴上说着他不会有女儿，可对别人的女儿却如珠如宝的宠着，护着。
叶西晴就站在傅闻晏旁边，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真像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
这一幕她其实见过不止一次。
叶软软和叶西晴有个五六分像，长得很漂亮，像个可爱精致的洋娃娃，嘴巴又甜，会撒娇，很得傅闻晏喜欢。
傅闻晏这个人一向寡情薄凉，却在对待这个孩子时，总是极尽耐心又温柔。
还会给叶软软买玩具和甜品点心，哄她开心。
叶西晴曾和她玩笑说，“枝枝姐，我看闻总很有女儿奴的潜质，这么疼软软，要不你给他生一个吧。”
当时她没有多想，心里却泛起涩意。
领证的前一天，她的养母……也就是她现在的婆婆就下过一个命令——不准她生孩子。
那时候傅闻晏也在，但对这个带着凌辱意味的无理要求并无异议，表示了默认。
并且对此事的态度做到了贯彻到底，婚姻存续五年期间，他一次都没碰过她。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发现怀孕后，偷偷生下来养在国外的原因。
可在看到傅闻晏对待软软的态度上，她又不禁心存幻想和贪念。
加之荞荞本生就对父亲充满好奇和向往，所以她才会考虑把荞荞接回国，和傅闻晏摊牌。
还幻想过他会如何宠爱荞荞，父女俩又会说怎样其乐融融和温馨的画面。
如今呢？
只能证明她那些想法足够愚蠢，足够天真。
就像当初明知这是一场飞蛾扑火的赌局，即便被他误会，被他厌恶，为了年少那份怦然心动，她也怀揣着将他心焐热，消除隔阂的念想，义无反顾地为自己套上枷锁。
岑枝搂着荞荞的力道又收紧几分，“你不是不会有女儿，只是不想要我和你的女儿。”
她声音很轻，是陈述的语气。
若不是叶软软那头棕色的头发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瞳是明显欧洲人的特征，她现在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傅闻晏的了。
傅闻晏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苍白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目光很冷，情绪也很淡。
是一种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
冷沉的声音里，含着不可一世的意味，“岑枝，少胡搅蛮缠，没有意义。”
胡搅蛮缠？
也是，她再多的解释落在他耳朵里，都不过是耍心机的纠缠罢了。
岑枝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涩意搅得嗓子生疼。
多说无益。
病房里的温度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中一点点降至冰点，沉冽的气氛让人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看着二人逐渐剑拔弩张地对峙，一旁的叶西晴不动声色地挑动了下眉，抿了抿唇，压平上翘的弧度。
“哎呀，闻晏哥，你这是做什么呀？”她轻轻拽了下傅闻晏的胳膊，“枝枝姐刚醒呢，受不得刺激。”
她走到病床边，面露担忧和关心，“枝枝姐，你别生气，闻晏哥刚刚也是着急……”
语气一顿，她下意识垂眸看了眼岑枝怀里的孩子，话锋一转，“知道你出车祸的时候，我和闻晏哥都吓坏了，好在有惊无险。”
岑枝呼吸滞了两秒，轻掀眼皮，平静地望着面前这个穿着时尚讲究、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
脑海里不禁回放起那天她和傅闻晏亲密走进酒店的画面。
岑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遥记得第一次见叶西晴时，是在大学里。
那时候的叶西晴样貌虽然不错，能看出有几分姿色，却因为常年在老家干农活，皮肤有些黑，人也有些怯懦自卑。
但那时候她的眼神是清澈明亮的，心思也十分纯良。
叶西晴的家境不好，从小没有父母，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学习成绩很好，却因没钱放弃了上大学，还差点被舅妈嫁出去。
岑枝是在一场慈善公益活动上了解她的情况后，才决定资助她上大学。
为了不辜负岑枝的一片善心，叶西晴做什么都很努力很用心，还会勤工俭学。
岑枝给她的每一笔钱，包括衣服鞋子这些日用品，她都用一个本子记着，大学四年就记了足足两本，说有朝一日一定会报答岑枝的。
九年过去了。
她施与的帮扶和善待，最终换来了对方勾走自己丈夫的回报。
叶西晴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上关切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眉宇间隐隐萦绕着一丝尴尬。
“怎……怎么了，枝枝姐。”她努力维持镇定，“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吧。”
“出去！”
话音刚落，岑枝冷冷吐出两个字。
叶西晴一怔，“枝枝姐……”
她印象里的岑枝一向温婉恬静，说话轻声细语，眉眼总是含笑，从未像现在冷若冰霜，说出的话也浸满了凉意。
无端冷得让人心肝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