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的盖文心神剧震。
那一瞬间,别说继续观察,他连最基本的稳定都维持不住了。
整个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往外一推,眼前那只深渊般的黑洞之眼、小女孩空洞到近乎正在消失的轮廓,都在极短的刹那里猛地拉远、碎开,然后被现实的世界覆盖。
他睁开眼,原本有节奏的呼吸明显变得紊乱。
病房里还是原来的病房。
光线、床、椅子、迪比、皮皮,还有坐在对面的科黛莉亚,这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他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
科黛莉亚立刻紧张地看着他。
她本来就一直在盯着盖文的脸色,这会儿见他神情明显不对,手指也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你看到什么了?”
盖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回答,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身体里不是一团还能想办法分流、安抚、对冲的黑色漩涡,而是一个几乎已经长成深渊之眼的黑洞?
说在那东西旁边,还有一个正在被它慢慢吞掉的“小科黛莉亚”?说情况比自己原本设想的还要糟得多,糟到他刚才只看了一眼,就让他心神巨震,被震了出来?
这话现在说出来,没有丝毫帮助。
只会吓到她。
于是盖文先平静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你先别管我。”他说,“你有什么感觉?”
科黛莉亚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她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头晕?恶心?冷?或者……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都没有。”科黛莉亚说,“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甚至还带着一点茫然。像是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自己脑子里会天翻地覆的准备,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有点不适应。
盖文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科黛莉亚也没打扰他。
她只是坐在床边,抱着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阳光从病房高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把这一刻衬得有点像某种很平静的午后。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时候。
盖文不说话,低头想事情,眉头会稍微皱起来一点,眼神却很专注,像整个世界都暂时让位给了他的脑子。科黛莉亚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不妨碍她觉得,眼前这画面至少比很多别的东西都更让人安心。
毕竟只要他还坐在这里,尽管脸色难看,一句话也不说,那也还是“在这里”。
不会像那天一样,突然躺进隔壁病房里,身上全是和她记忆深处一样的伤。
想到这里,科黛莉亚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盖文则还在思考。
毫无疑问,他这次算是拿到了一个非常关键、但也非常糟糕的情报。
关键的点在于,他现在终于知道,科黛莉亚的内部结构和自己根本不是一个难度级别的。
糟糕的点在于,这种差距,大得几乎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很多方案,一下都失去了参考价值。
她的默默然已经壮大到近乎占据整个意识空间的主导地位,而她自己的“意识核心”————
或者说,那个最接近她自身的部分,已经被逼到了最边缘的地方,像再差一点就会被彻底吞噬。
“……麻烦了。”盖文在心里做出判断。
而且更麻烦的是,科黛莉亚自己对此几乎毫无感觉。
这很合理。
如果一个人从七岁开始就被某种东西压在脑子里长大,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正常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对她而言,那种巨大、冰冷、吞噬性的东西,本身就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长期浸染在异常里的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情况,觉得那就是正常。
盖文想了很久,暂时还是没理出一条能立刻下手的路。
于是他只能先把视线放回到plan b上。
至少,这个备用计划现在就能进行。
“科黛莉亚。”他说。
“嗯?”
“先不急着继续研究你了。”盖文说,“我先教你一件别的事。”
“什么?”
“冥想。”他说,“以及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
科黛莉亚眨了下眼。
“这个有用吗?”
“理论上有。”盖文说,“你现在做不到像我一样,主动维持清醒和稳定,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至少先让你在情绪爆发的时候,知道怎么第一时间不被它所掌控。”
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毕竟不管后面怎么处理那个黑洞一样的默默然,科黛莉亚本人的意识强度和情绪控制能力,都一定是关键变量。
“很难吗?”她问。
“对普通人来说,不简单。”盖文说,“对你来说,可能会更难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教我?”
“因为你迟早得学。”盖文说,“而且——”
他看了她一眼。
“你总不能每次一激动,就靠大哭一场来稳定自己。”
科黛莉亚耳尖一下有点红。
“我上次那是意外。”
“嗯。”盖文点头,“所以我们尽量减少未来的意外。”
这话让科黛莉亚一时竟没找到地方反驳,只能低头把书页边角揉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轻轻“哦”了一声。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盖文开始尽量用最不晦涩的语言,给她讲最基础的东西。
怎么打坐。
怎么调整呼吸。
怎么先别急着驱赶念头,而是先学会看见它们。
怎么分清“我现在很难过”和“有一股难过正在经过我”之间的区别。
科黛莉亚一开始听得很认真,后来就开始皱眉。
“这听起来像要把脑子拆成两半。”
“差不多。”盖文说,“一半负责感受,一半负责看着感受。”
“正常人都是这样活的吗?”
“不。”盖文说,“正常人大多是感受一来,就直接被感受支配了。”
“那为什么我要学这个?”
“因为你不适合和被情绪支配。”
这话她一下就懂了。
于是没再追问,只是老老实实地照着他说的,尝试把呼吸一点点放慢下来。
效果当然不会立刻就出现。
至少第一次没有出现。
她坐在那里,努力了半天,最后睁开眼,第一句就是:
“我觉得自己刚刚只是在很认真地坐着发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盖文说。
“真的吗?”
“至少你没有越练越烦躁。”
科黛莉亚想了想。
“好像有道理。”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试了好一会儿。
等到迪比忍不住小声提醒“小姐,已经到晚饭时间了”,两个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窗外的光都已经快下山了。
科黛莉亚松了口气似的往后一靠,整个人像刚做完从事完体力劳动一样,开始歇息。
“你想吃什么?”她问,“我让迪比去食堂拿。”
“不用了。”盖文说。
“为什么?”
“我自带了。”
科黛莉亚一怔。
“你来医院探病,还自带吃的?”
“准确地说,是来做研究,顺便带吃的。”盖文说。
这话听起来又有点不像人话了。
但还没等她继续表达意见,旁边的皮皮已经啪地一下出现了。
它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一现身就很麻利地开始往外掏东西。小蒸笼、小碟子、小碗,还有几个被仔细包好的点心盒。接着,它挥动小手,熟练地用魔法开始加热。
热气很快就起来了。
甜香、奶香、面香,还有一点很淡的茶香,一起在病房里散开,瞬间把原本属于圣芒戈的药味和白墙气息冲淡了一层。
迪比看得一愣一愣的。
科黛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