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胡人惦记着援军。
可哪有援军?
章邯留下的两千骑兵分成了几十支小队,在草原上跟街溜子一样,东一撮西一撮地搞事情。
看见马群就敲锣,看见东胡骑兵就扑上去咬一口,咬完就跑,绝不恋战。
东胡的马被吓得神经衰弱,听见风吹草动就尥蹶子。
东胡骑兵也一样。几天没合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营帐还被秦军烧了,随身带的肉干见底。他们别说支援蒲里涂了,没退回松嫩平原都算他们有血性。
蒲里涂望眼欲穿,可援军不来,斥候不回,草原上只有无尽的风声。
“杀羊,烧肉。将剩下的口粮全部分下去。”蒲里涂疲惫地吩咐一句。
亲兵艰难开口:“首领,那是最后的口粮。”
“都杀了。明日,跟秦军做个了断。”
篝火燃烧,肉香四溢。东胡人安静地吃完这最后一顿晚餐。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号角声呜呜地响起。
东胡人率先发起冲锋。等他们冲过半个战场,发现秦军的阵型不一样了。
今天居然没有盾墙,没有战车,也没有步兵。
只有黑压压的骑兵。
马背上的士兵个个脸上刺字,青黑色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那是烙印,是罪证,是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标记。
章邯策马上前,身后只剩三万骑。
三万刑徒军。
打了几个月,从春末打到仲秋,这些刑徒军早就学会了骑射。虽然马术不如陇西兵精湛,准头也不如阳周军精准。
但他们不怕死。
历史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
章邯带着刑徒军,带着秦朝最后的余晖,抽出佩剑。
“杀!”
他策马冲向东胡。三万骑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人的轮廓、马的轮廓、刀锋的反光,全被血光揉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章邯剑起剑落,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又换了多少把兵器。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会死。
刑徒军没有一人后退,退回去是刑场,向前冲才是活路。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肿了用牙咬,牙咬不动了就用身体撞。
折断的旗、倒下的尸体、刺在脸上的字,像一把碎瓷片。被血水冲散了,又被血水粘在一起。
蒙恬勒住缰绳回望主战场的方向,天边烟尘滚滚。
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章邯那边……”
“他能扛住。”蒙恬收回目光,“传令各队,加快速度。”
昨天夜里,蒙恬就带着步兵主力离开了战场,是章邯的主意。
东胡还有十几万游兵散勇分散在草原上找马。这些人不解决,就算蒲里涂战死,东胡也会卷土重来。
章邯提出用骑兵拖住东胡主力,让蒙恬率战车快速清理草原。
蒙恬听完这个提议,沉默了很久。
将最难啃的骨头交给章邯,交给刑徒军。战果难料,生死难料。
但他愿意赌一把。
秦军分成了百来个小方阵在草原上扫荡,夜幕降临时,副将找到蒙恬汇报。
“将军,今日扫荡大小营地二十余处,收降三万余人,缴获马匹……”
“不必报了。”蒙恬打断他,“继续,打着火把推进。”
副将领命而去,战车一刻不停,继续向草原深处扫荡。
深黑的天幕没有一丝云彩,清冷的月辉笼罩着整个辽河平原。
辎重官带着后勤兵和军医营赶到主战场时,血腥味扑面而来,撞得人胸口发闷。
战场上没有一丝动静,静的像一片坟场。
辎重官红了眼眶,大吼道:“救人……快救人……”
众人冲进战场翻找,打着火把扒开尸体。
“这有个活的……”
“这儿,还在喘气……”
军医厉声喝止:“别动他们,我来。”
火把在夜幕下晃来晃去,人影憧憧。
辎重官不停地翻着尸堆,哑着嗓子呼喊:“章将军——章将军——”
良久,有人惊呼:“找到章将军了,还有气。”
医疗队长急道,“让开!别碰他。”
辎重官也扑过来,“王老,求您救救将军……”
王队长掐住章邯的人中:“醒醒!你给老子醒醒!”
章邯硬生生被掐醒,咳出一口血。
王队长将一把药丸塞进章邯嘴里,抬起他的下巴猛灌。
一边施救一边抖着嗓子骂:“你给老子挺住!个龟儿子拿老子的棉花和扎带去堵马耳朵,这笔账还没算!”
章邯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蒙将军……”
辎重官哽咽着凑过去:“蒙将军还在草原上。将军,您有什么要交待的?”
章邯听不清,耳朵里全是杂音,嗡嗡的。
无数画面像隔着迷雾在眼前晃。
冰冷的刀锋,刑徒军绝望的眼神,自己无力的挣扎……
大水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面目模糊的将领,站在高处俯视……
章邯又咳出几口血。
王队长咬着牙,用扎带一圈一圈缠紧他的胸腹。
“你要是敢死,老子把你埋棉花地里!”
章邯低声喃喃:“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输……”
辎重官失声痛哭:“将军,咱们没输。”
“蒲里涂全军覆没,咱们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