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连着下了几天秋雨的京市终于放晴。
  积云散去,清浅的阳光漫开暖意,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
  趁着周末,今天岑枝是打算带荞荞去附近的一家儿童游乐商场的。
  荞荞穿了件宽松红色短款卫衣,下面搭配一条束脚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头顶扣了顶黑色棒球帽。
  哒哒哒的跑到她跟前,抬起头,帽檐正好遮住了她半张脸,只看到那浅浅的酒窝,和露出的一口小白牙。
  “妈妈,我好啦。”
  岑枝笑着给她整理了下帽子,“我家宝宝今天又甜又酷。走,出发。”
  荞荞忍不住高兴地晃了晃脑袋,跟着喊,“出发。”
  岑枝拿上包和手机,屏幕忽然闪进来一个电话。
  是小区安保室打来的。
  岑枝有些意外,但灵光一闪,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轻皱,按了接听,“你好。”
  “岑小姐您好,我是正门保安小张。门口来了一位夫人,她没有临时通行证,我们这边也没收到您的访客信息,所以想和您确认下是否放行?”
  岑枝已经猜到保安口中的“夫人”是谁了。
  但她脸上并未过多诧异和紧张。
  昨天晚上她就破天荒地接到了傅闻晏打来的两个电话,她都没接。
  没必要污染耳朵,破坏心情。
  后来傅闻晏又发来微信,质问她这样做有意思吗?
  还顺道提醒她,秦茵是养育她十多年的养母,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了,算计她的时候,良心真的不会不安吗?
  她便知道昨天傅家的家宴大概率是真的开天窗,或者超时了。
  傅家重规矩,往年每次家宴从未出过差错。
  她当时还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以前一两个月都等不到一个电话一条回复,可如今,短短三天内,不仅主动打电话了,连微信都是接二连三的。
  真是难得。
  买下攸宁台的房子时,除了祝芙,岑枝没和其他人说过,但以傅家的能力,想查到她的行踪其实并不难。
  她只是意外秦茵来得这么快。
  来者不善啊。
  看来昨天的家宴确实搞砸了,着实踩到了这位极为看重颜面之人的底线了。
  她垂眸看了眼还满脸希冀的荞荞,轻轻叹口气,她了解秦茵的性子,今天若是没有进来,她明天肯定会跑去公司找她。
  明天就是崇朔和外企会面之日,她不喜欢拖泥带水,耽误公事。
  “让她登记再进来。”
  挂了电话,岑枝蹲下来,先和荞荞道歉,“荞荞,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去儿童上场了。”
  荞荞脸上的期待落了些,“妈妈有事要忙吗?”
  “对,妈妈等会有点事。”岑枝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小脸,“这样吧,你先和陈妈过去玩,等妈妈忙完了,就过去找你们好不好?”
  荞荞说,“那我等妈妈忙完再一起去。”
  这当然不行!
  秦茵那人说话不会多好听,她不希望荞荞成为秦茵随意攻击的靶子。
  算着秦茵进来的时间,岑枝又哄了荞荞两句,才让她终于答应先和陈妈出去。
  将她们送到电梯前,她和陈妈嘱咐道,“先带她去游乐区,记得让她多喝水,别玩运动量太大的,心脏不舒服有压迫感时就必须停下休息。”
  陈妈点头,牵着荞荞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映出岑枝那张一点点敛去温柔笑容的脸。
  不多时,前厅口那边传来一道尖锐,带着明显情绪波动的高跟鞋踩踏声。
  侧头望去,秦茵已经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她先环顾了一圈这套房子的布局和装修,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岑枝脸上,阴郁地冷笑了声,“我倒真是小看你了,以前竟不知道你有那么多心眼,还瞒着我们所有人在婚前买了一套房。”
  “岑枝,你真够可以啊!”
  今天早上听到管家回复说岑枝在鹭江旁的攸宁台买了一套房时,她惊得连咖啡都洒了。
  攸宁台当初的地皮投标,傅氏也参与了,但最后还是输给了裴氏。
  众所周知,裴氏旗下的房产公司一向只做面向城市高净值的客户群体,又是在鹭江这样的核心地段,可想鹭江的房价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一套房,少说都要几千万。
  五年前,那会岑枝创办的寰言还未正式起步,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她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来一探究竟。
  这房子的装修,虽没镶金戴玉,却也处处透着精巧雅致,低调而又内敛,一看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讽刺,岑枝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傅夫人,过奖。”
  秦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胸腔里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喷发出来,眼神锐利如刀,“昨天家宴这么重要的场合,你竟敢当做儿戏,这般算计我,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傅家丢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往日端得滴水不漏的贵妇姿态此刻崩得一塌糊涂,眉眼倒竖,脸色铁青,气急败坏的样子犹如市井泼妇一般。
  倒让岑枝看了个新鲜。
  秦茵对外一向伪善,恨不得所有好名声都落在头上。
  她平静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算计?傅夫人何出此言?”
  一句“傅夫人”便算是回答了秦茵那句眼里有没有她这个妈的问题了。
  岑枝声音平平,“我昨天不过是回去取旧物而已,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要准备晚宴的?”
  “你们傅家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没有我就吃不上饭了?”
  秦茵胸膛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隐隐浮起,“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忘性也大了,规矩都抛到脑后了,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记不起来。”
  “今天我就好好让你重温一下何为规矩!”
  话音落下,秦茵猛地抬起手腕,带着十足的力道和盛怒,扬手就狠狠朝岑枝脸上扇去。
  劲风扑过来的瞬间,岑枝的脸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随之用力攫住了秦茵的手腕。
  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秦茵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在那双平静到几乎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陌生至极的冷漠和疏离,这是她从未在岑枝身上见过的。
  仿佛前段时间那场车祸让她换了个芯子。
  在盛怒之下,她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可想起昨晚二房那副说风凉话的嘴脸,两个小姑子那心照不宣的眼神,怒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她仍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力挣脱桎梏,却不知道岑枝那看着瘦弱的身躯哪来的力气,她居然挣脱不掉。
  颜面和尊严再次受到挑衅,她气得眉眼狠戾,扬声训斥道,“放肆!岑枝,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傅家养你十八年,就是让你现在公然反抗我,忤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