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我的乡土情,大概是我受外婆影响,
加上有了佛教信仰的因缘,
从小就不拘泥于一人、一事、一地。
当我一九八九年在时隔四十年后首度回到扬州,
那时我六十三岁。
有人问我:“你的感觉如何?”
我说:“看到了老太太,
我仿佛就看到了外婆的影子;
看到了女士、先生,
仿佛就看到了父亲、母亲的影子;
看到了年轻人,
仿佛就看到了我当年同学的影子,
我想这就是踏上扬州回家的感觉。”
前言
说起我的乡土情,实在讲,我的乡情很淡薄,因为我出生在中国江苏扬州的一个小镇——仙女庙镇,离扬州城十八华里。我出生的那一天,正是一九二七年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和国民党蒋介石北伐军,双方军队正在我们家乡会战,我母亲说:“外面在杀人,你出生了。”记得我还跟母亲说:“我会不会是被杀的人,死后来投胎转世的?”
我就是在那战火四起、街巷多毁、满目瓦砾的年代出生,我只在那里生活了十二年。母亲带我到南京寻找父亲下落时,遇到一位栖霞山寺的师父问我愿不愿意出家做和尚,我头也没抬地回答“好”,于是我就出家了。
我在南京栖霞山寺以及其他地方参学,也花了十二年的时间,一九四九年我二十三岁来到了台湾。来到台湾,我这才感觉到,我的出生地——扬州,扬子江畔的水土,长养了我扬州人的语言及个性,而台湾的海水米粮,也滋养了我,让我“立足台湾、心怀大陆、走向世界”。
我五十年前都是在亚洲各个国家地区活动,如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菲律宾、印度、日本以及香港等地;五十岁以后,才到美国去筹备建寺安僧;七十岁到了欧洲、大洋州、南美洲、非洲。就这样,我的乡情越来越淡薄,常有人问我:“你要到哪里去?”我都回答说“我要回大陆”,“我要回台湾”,“我要回香港”,“我要回美国”,“我要回欧洲”,“我要回澳大利亚”,甚至于地球上的每一块土地,都是我要回去的故乡。
元朝人耶律楚材曾经说过:“从征万里走风沙,南北东西总是家。”所以出家人是“处处无家处处家”,这也就养成了我一生的个性“在一家保一家,在一国保一国”。
确实是如此,我每走到任何一个国家,我都希望对那个国家有所贡献。记得我有一位年轻的弟子,我把他带到美国去留学,希望他从小在那边学习英文,受美国教育,将来能做一个国际的弘法人才。但他出口不逊,常常一讲到什么事情就“死美国、死美国的”,“死美国的飞机票很难买”,“死美国的高速公路太多了”,“死美国的房子都不好看”,“死美国的太阳很大”等等。
我听到了深不以为然,就警告他:“你再讲一次‘死美国’,我就送你回台湾。”
我的意思是,我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给我们因缘,我们却诅咒它,恶意地中伤它,这太不合情理了。
另外,我也常常不敢说自己是“扬州人”,因为大陆具有影响力的江泽民主席是扬州人,说了,恐怕人家说我攀龙附凤;刚刚退位的胡锦涛先生,泰州人,只离我的家乡三十公里的地方,我也不敢跟他攀亲拉故;周恩来先生是近代二十世纪伟大的中国人,他是淮安人,是与我住的扬州隔壁县,我也不敢提淮安跟我们的关系。郝柏村先生是扬州盐城人,他在“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之下从军,在他当了“参谋总长”的时候,我也不敢说他是我们扬州人。
此外,汉朝淮阴侯韩信,他曾受胯下之辱,受漂母一饭之恩,然后成为筑台拜将之人,淮安还立“汉韩侯祠”纪念他,所以韩信的事迹,常常让我津津乐道。民初文学家朱自清,他的文章《背影》、《荷塘月色》广为人知,他也是扬州人。其实,扬州人不扬州人并不重要,只觉得他们是伟大的人物。
此外,其他尚有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苏东坡,唐朝的鉴真大师、白居易,宋代大家范仲淹、词人秦观,清朝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扬州八怪郑板桥等,都与扬州有因缘,都算是扬州的天生异才,都是我的乡亲。
说到我的乡土情,大概是我受外婆影响,加上佛教信仰的因缘,从小就不拘泥于一人、一事、一地。当我一九八九年在时隔四十年后首度回到扬州,那时我六十三岁。有人问我:“你的感觉如何?”我说:“看到了老太太,我仿佛就看到了外婆的影子;看到了女士、先生,仿佛就看到了父亲、母亲的影子;看到了年轻人,仿佛就看到了我当年同学的影子,我想这就是踏上扬州回家的感觉。”
其实,现在的我老了,过去曾行脚遍及世界,但对我来说,娑婆世界就是我的乡土。甚至我也常常想到佛陀的净土、佛陀的世界,阿弥陀佛的净土、阿弥陀佛的世界,佛国世界才是我们的故乡。
历史上的扬州
事实上,我是扬州人,出生地对一个人的影响,还是相当深远的。因为我从小离开扬州,因此我对扬州并不太了解。我虽是扬州人,但是并没有进过扬州城,一直到六十三岁(一九八九年),我从美国组织“国际佛教促进会弘法探亲团”返乡探亲的时候,第一次有机会到扬州城内大明寺吃饭和大家讲话,那时候才觉得,我终于到了扬州城的核心。扬州在历史上是九州之一、中国的古城。我虽然身为扬州人,却对扬州城不甚了解,一直到近年来,才慢慢恶补扬州的历史。因为我从故乡来,故乡的历史都不知道,实在不好意思见人。
历史上,从春秋时期吴王夫差消灭长江北岸小国筑城墙开始,至隋炀帝下扬州,开拓了运河,繁荣了扬州城,扬州就流传着这么一句话:“隋炀帝,下扬州,一心看琼花,陆地行舟去,到头来,万里江山一夕丢。”历史就这样走到了唐代,扬州的繁荣也到了巅峰。
《资治通鉴》记载:“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当时漕运繁荣,扬州成为盐商赚钱的集中地,一些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随之至此,留下许多名诗,成了风花雪月的扬州。
唐朝张祜: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清人黄慎:
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
自摘园花闲打扮,池边绿映水红裙。
清朝龚自珍:
春灯如雪浸兰舟,不载江南半点愁;
谁信寻春此狂客,一茶一偈到扬州。
还有韩琦、王安石、欧阳修、苏轼、李绅、施耐庵、吴敬梓、曹雪芹等文学巨匠或政客,在扬州当官,理当事少,倒是闲情逸致多了。
明末清初的“扬州十日”,是扬州最凄惨的历史。当初扬州人史可法奋力抗清,死守扬州,被恼怒的亲王多尔衮允许清兵在扬州城内大肆屠杀掠夺十天,城内死伤无数,沦为一片废墟。可怜的扬州人不胜唏嘘。所以,在清朝的历史上,这可以说是扬州最不光彩的史实,扬州也从此变得沉寂下来了。
吃在扬州
扬州的吃,天下闻名,所谓“吃在中国”,中国的吃就在扬州,扬州菜名冠全国。可能是因为周恩来先生故乡的关系吧!现在叫“淮扬菜”。
扬州有名的是小吃,我虽然家境贫穷,但是偶尔也尝过江苏小吃的美味。过去台湾有句口头话:“家有鲜大王,清水变鸡汤。”但比起扬州的酱油来,还要逊色很多。其他的还有:小笼包子、扬州炒饭、扬州干丝、扬州粽子、扬州水饺。扬州的“阳春面”,不下于对岸镇江的“锅盖面”。尤其扬州的烧饼油条,在当初是不亚于今日台湾永和豆浆的烧饼油条声誉的。
此外,扬州的桃酥烧饼真是一绝,扬州的元宵、麻团让人齿颊留香,扬州的萝卜干、扬州的芝麻饼、扬州的金稞粉就更不用说了。在扬州城内住个几天,不需要花费很多,就能吃到那许多的名菜、名小吃、名糕饼。这是我童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