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车子再度滑动时,
  金黄的夕阳映着小女孩的身影,
  宛如纯洁美丽的天女下凡。
  拉达克的天气酷寒乍热、寸草不生,
  这小女孩怎么会找到这朵花的呢?
  她送给我的不只是山野的一朵花,
  而是她一份贵重的情意啊!
  回到旅馆,我要侍者把花放进瓶里,
  随行的徒众不能理解,
  我为什么把这朵花视如珍宝?
  布施花朵的小女孩虽然外在贫穷,
  却不影响她内心世界的富有,着实令我感动。
  多年后,我对这位送花的女孩,
  仍然怀念不已。
  我很欢喜与老人亲近,也乐于和幼童来往,但是我的性格并不喜欢黏人,与人的相处总是淡泊的往来。因此对于老人,我只是希望能提供一些服务,替他们做一点事,给长辈欢喜;至于年轻的人,就想多给他一些因缘,一点提拔,帮助他的成长。回想我的这一生,对人的感情就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亲切,也没有特别的不亲切。不过,回忆往昔,不论是老或少与我的关系,还是有一些值得提及的因缘。
  若舜老人
  在我的记忆中,第一位老人,应该就是我的得戒和尚——若舜老人了。
  若舜老和尚,一八七九年出生,江苏泰州人,在我刚出家的时候,他已经在香港弘法多年。听说若舜老的法缘非常好,每讲一次经,信徒供养的红包都得用几个篓子才能装起来。那时候,我所安住的栖霞山是一个穷庙,寺里的大家,都在等着若舜老和尚寄回他在香港所得到的供养,供给寺院大众,养活大家的生活。
  我对这么一位师祖辈的老人,心里就感觉他就如同爷爷、父亲一样,在外面赚了钱之后,寄回来应付家用。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十分地感念若舜长老。
  我出家的第三年,他从香港回来了,据说带回一些功德善款,作传授三坛大戒之用。若舜老回来的第二天,我们的饮食忽然有所改善,原本每天吃稀饭、喝“糁籽粥”的日子,忽然一下子有白米饭吃了!我觉得若舜老真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让人感恩不已。
  在我受戒的时候,若舜老和尚应该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的精神非常豁朗,两眼炯炯有神。没有教导学子的时候,若舜老非常慈善和蔼,一旦开始教导人的时候,就会变得非常严厉。在戒期里,他偶尔会出来检阅我们戒子的规矩、礼仪,是否有所长进?进步到什么程度?万一戒子怠惰,他总是用隔闩,兜头就打!
  那时我心想,这么一位慈悲的老人,怎么一下子忽然判若两人?现在回想起来,若舜老确实有道理。因为戒会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戒子,里面龙蛇混杂、贤愚不等,譬如,会有江洋大盗忽然洗手不干,要来出家,所以社会的习气会很重,如果没有经过他这种霹雳的手段,实在难以调伏大众。打骂的教育,是若舜老更大的慈悲。但假如有年纪像我们一样小的戒子,若舜老就会宽容一些。
  还记得若舜老经常拿着隔闩,坐在我的身边,那时我战战兢兢地,生怕隔闩被他一挥,就会打在我的头上。但若舜老总是带着一抹慈悲的微笑,看看我,就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
  身为得戒和尚,有着至高的权威,必然有丰功硕德,才能做到得戒和尚,因为,数百位的戒子,都要遵从他的传授才能得戒,才可以成为一位有传承的佛弟子。虽然大家老是怕被若舜老的隔闩打到,但是在我们这些戒子的心中,对若舜老的慈悲还是感怀在心的。
  有一次,若舜老在路上的转角边喊住我,叫我脱队出来听他训示。他也没有问我的姓名,或问我是哪里人士,只问:“你师父是谁?”
  我回答:“是这里的监院,志开上人。”
  他又再问:“你愿意跟我到香港去吗?”
  那时候的我年纪还小,香港在哪里,我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到香港能做什么,我也完全不知道。只记得当时的我很紧张,慌慌张张地回答说:“这我要问我的师父,我不敢去!”他一听,也没有再讲什么,就叫我赶上排班的队伍回堂去了。
  从这一次以后,我心里就想,除了栖霞山,还有另外的世界吗?原来,这世界还有香港,还有日本,那么,还有其他更多的国家吗?我忽然一下子感觉到,原来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啊!
  五十三天的戒期结束了以后,若舜老果然带了五个人到香港去。我没有羡慕,也没有被遗弃的感觉,后来闻说那五个同学,待在香港没有两年,全部都往生了。大家觉得奇怪,他们那么年轻,怎么就往生了呢?
  我们议论着,后来有了一个结论,一定是因为水土不服而导致生病,真是令人惋惜。有人说,只要带一点栖霞山的水米过去,就不至于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当时的我,也不懂这许多事情,不过心里有点毛毛的,心想,好在我没有去,假如我也去的话,年纪轻轻的我,就只有做香港的孤魂野鬼了。
  为什么若舜老会与香港有法缘呢?原来,宗仰上人在一九一九年复兴栖霞山,但只做了一年半,建了十一间楼就往生了,后续的工作就由若舜老继承。若舜老认识香港张莲觉居士,张居士做了他的信徒,给他护持,栖霞山就与香港东莲觉苑有了关系,后来在香港创建“鹿野苑”,等于是栖霞山在香港的下院。曾经有一段时间,何鸿毅居士把东莲觉苑交给佛光山管理,我还在那里见过若舜老和尚主持会议的记录本。本子上记载的会议内容有条不紊,就像若舜老人的行事风格,一丝不苟的精神由此可见。
  仁山法师
  我认识的第二位老人,是我在受戒期间的教授和尚——仁山法师。
  出生于一八八七年的仁山法师,是江苏金坛人,大名鼎鼎,素有“铁嘴仁山”之号,在大江南北讲经说法时,到处都是千百人听讲。当时在佛教界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之前就经常从其他戒兄弟的口中听到有关他的种种故事。例如,他和太虚大师一同在民国元年,为佛教开创革命的事迹。
  尤其,在镇江金山寺发生的大闹金山事件,更是传扬到全世界各地。
  大约是在民国初年,他和太虚大师、智光法师等同学在祇洹精舍读书。适逢孙中山先生刚刚革命成功,创建中华民国,仁山法师立即组织“中国佛教协进会”,在金山江天禅寺召开筹备会议,引发新旧两派争执。我想,仁山老应该是想乘势革新佛教。
  因为他自己本身是金山的子孙,在金山最高的地方有一个“观音阁”,也就是他的常住。因此,他回到与自己有法缘关系的金山寺召集大众,甚至集合镇江的一些诸山长老。
  仁山老慷慨激昂地宣布要革新佛教,甚至用手指着那许多长老,呵斥道:“佛教到了这种情况,你们还不觉悟?叫什么诸山长老,真是猪头山!你们能把二百字的一封信写得通顺,我仁山就砍头感谢!”
  这样激烈的话,那许多诸山长老,平常受惯了人家的恭敬供养,哪里受得了这种的耻辱?所以,当天晚上就由监院霜亭法师召集工友数十人,到观音阁抓住仁老,把他吊起来殴打了一顿,满嘴的牙齿都打掉了。
  后来还是顾虑太虚大师与孙中山先生的关系,才把他释放。但有人不服,非要置仁老于死地。因此,太虚大师赶来搭救,在镇江江边郊区的芦柴堆躲了几天,才幸免于难。这就是仁山法师大闹金山的故事,可谓流传甚久。
  在戒期中,我们听说仁老到马来西亚访问。当地有人问他:“你从哪里来?”
  仁老说:“我从金山来。”
  问者说:“哦!你从金山来的呀?金山有个地狱种子叫仁山,你见过他吗?”
  仁山老一听微微笑,一句话都不讲,特地从身上掏出两块银洋供养对方,以表示消灾解业。
  仁山法师,实在是一位和太虚大师一样推崇革新佛教的长老,满腔的热情,我和他见面的那一年是一九四一年,有着胖胖的身材,口若悬河,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我亲耳听见他讲《华严经》,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