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平台基金会董事长严长寿
  严长寿,一九四七年出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台湾基隆中学毕业,现任非营利组织“公益平台文化基金会”董事长。“以观光旅游让台湾和世界交朋友”为一生职志。曾参加亚洲旅游协会、美洲旅游协会,并担任世界杰出旅馆系统亚洲主席、青年总裁协会世界大会主席、圆山饭店总经理等。被社会誉为“观光教父”,长期关心台湾的发展,也参与多次台湾重要规划、国际观光事务,是台湾观光旅游的领航人。著有《总裁狮子心》、《为土地种一个希望》等书。
  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宗教在台湾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是我们社会一股重要的安定力量。它就像地表底层的伏流,绵延如缕、静水深流,以柔韧刚强之姿,形塑出台湾文化独特的精神面向。
  简短回看一下历史,中国社会在长达半个世纪漫长时光里,从清末列强欺凌、民国之后军阀割据、抗日北伐、国共内战、治乱无常……平民百姓饱经战乱、颠沛流离,每天面对血肉横飞的场景,上至家国,下至个人最迫切关注的是如何求生存、求安定。大环境如此险峻,所以在当时“出家人”在一般民间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只能被视为求神拜佛的依附力量,而且往往只有在需要办丧事,举行念经超度法会时,才会被想起。很多高僧即使道行极高,怀抱精深的宗教理念,面对文盲众多的不安社会,也少有机会能够施展宏法大愿。
  然而台湾战后这六十多年,随着经济发展、教育普及,整体社会人文思想也有长足的发展,人心想要安顿,宗教力量适时在这段时间变迁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一般民众面对人生的无常以及许多生命中无法解释的迷惑,宗教家及时用他们的语言,扮演了抚慰人心、安定社会的力量。也同时让这些从大陆东渡来台的宗教高僧、精神导师,找到了信众、得到了知音、有了舞台,佛教终于在台湾焕发慈悲的能量。流风所及,佛学同时影响了台湾的文艺界。从云门的舞者、优人神鼓的修道者到汉唐乐府的艺术家们,以“禅修”做为静心养性的基本功,就连台湾的茶人也以打坐安定身心,足见从宗教中提炼出来让心情沉淀的力量,变成台湾艺术提升与转化非常重要的元素。可以预见,未来,宗教将在台湾继续扮演重要的角色。
  星云大师十二岁出家,二十三岁只身来到台湾,原本他不谙台语,饱受讥讽,但居然能克服万难,在那样精神贫瘠的时代,竟能在电视开辟节目,成为第一个在电视上弘扬佛法的出家人。在当年只有三家电视台的时代,他的扬州腔的国语,不疾不徐的言说,庄严之法相,带领身处省籍矛盾、贫困生活中的广大的台湾信众找到心灵平静,他一手创立的佛光山,推动“人间佛教”,深入地将佛法精神在台湾落实。鼓励人奉献自己,回馈社会,携手共创人间净土。
  其实,没有特定宗教信仰的我,却也因着特殊的时空背景,有幸与佛光山的星云大师,三度结下了殊胜的因缘。
  第一个因缘远溯及我的父亲那一辈,我的父亲严炳炎在他中年之际,潜心佛法,曾经抛家别子剃度出家,因缘巧合,年轻的星云大师与家父因同时身为佛门子弟,成为挚友,且两人有同榻之缘,有共修佛法之情谊。
  虽然,之后,原本决志遁入空门的父亲被心焦如焚的母亲找到,在家母声泪苦求下,不得已从命返家,但他已是“身在俗世、心入佛门”,成为在家修行的居士,自号“老沙弥”。
  记忆中,他每日清晨四时天未亮,即起身打坐敬虔礼佛,以出世之心,关心佛门事务,热心护持佛教,偶有宗教界大师来舍下挂单,我有幸随侍在侧,听闻他们对世事佛门议论、批判,反对虚浮事功,应正本清源回到佛法精神等等。
  犹记当时观音山曾有住持因分产争执,闹上报端,年事已高的父亲仍坚持徒步拄杖、拖着老迈身躯,登山叩门,训诫该寺住持。诚可谓“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埃”,佛门之人居然会对财富、权力如此这般执迷不舍,直是有辱佛门清誉。
  之后他因为前车之鉴又投书给某宗教大师,信中提及“若要佛法兴,除非僧赞僧”,以此力劝他“你老既已积劳成疾,理宜一切看破放下,生死置之度外,宜早准备继任人选,早立制度,究属传贤,抑或传徒”,否则留给后人更多争议,“秤铊落东海,到底始知休”。
  如今,父亲过世已经多年,他的那封信也辗转传诸我之手,字里行间,父亲秉笔直书的气魄,弊绝风清的气势,仍令我佩服。拜读之际,由然忆及父亲种种庭训,惊觉到年过六十的我,无意之间却愈来愈像我父亲,也愈来愈能体会他的“爱深责切”的心境。
  或许平凡如我之所以至今仍一身热情,投身公共事务、关心台湾未来这些别人看来“鸡婆”入世的性格,究其远因,想来正是受父亲潜移默化的深远影响。因为家父遗泽厚爱,我与星云大师有了上一代的第一个因缘。
  二六年年末,星云大师八十大寿之际,宣布“封人”,意即不再举办大型公开演讲法会,封人前夕,他曾邀请天主教枢机主教单国玺、台北市长马英九等举办一系列“佛学讲座”,我亦有幸受邀与大师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就“管事与管人”进行对谈,那是我与星云大师的第二度因缘。
  当天,星云大师从佛教的管理哲学,谈如何将佛光山从台湾带领百万僧众及信众走向世界,以特有的人文素养创造佛光山文化。他认为一位成功的领导者要尊重他的员工,包容,给他们信心、希望和尊严这些跟我在亚都三十年的体会完全不谋而合,显见大师有其独特的管理智慧。
  二九年年底,我在淡出亚都营运之际,跟多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成立了“公益平台文化基金会”,投身偏乡花东的产业辅导、部落文化及教育工作。两年前,在因缘际会下,我们公益平台有幸得到佛光山星云大师的全力支持,愿意将其创办之“台东均一中小学”无条件提供公益平台完全接管,我也成为均一中小学的董事长。这件事成就了我与星云大师的第三个因缘。犹记当时星云大师对我说:“这里没有一件东西是我的,你拿去吧!”他这种“无我”的精神真令人动容。
  而我们公益平台接手均一,推动教育改革,虽然现实挫折不少,烦恼亦多,但这个过程亦不失为一种“修炼”。因为我们推动均一转型,不是为了名声、私利,而是真真切切要提供弱势的孩子,一个发挥天赋、实现自我的机会,也为这所学校打造持恒永续的生命,戮力为台湾教育寻找新的可能。
  在这条“人迹罕至”的教育改革之路上,公益平台与均一师生必定要努力坚持下去,方不辜负大师将均一交付予我们的一片用心。
  不久之前,我有幸到江苏省宜兴市白塔山的大觉寺参访,这里是七十多年前星云大师剃度出家的地方,独具意义。大觉寺坐落在白塔山的半山腰,占地约三百亩,是个风光明媚的弘法道场。过去曾因逢中日战争及国共内战,土匪猖獗,使得白塔山经常遭受土匪攻击、军队骚扰,一度无人敢居住。这几年,经由大师重振祖庭的抱负与使命,如今已大大改头换面,建设完备、殿宇堂皇、访客如织,大有名山大寺之势。
  佛光山的众法师们很自豪地告诉我,大觉寺是大陆唯一不收门票的寺庙,乍听之下我非常诧异,原来在大陆,多数寺庙也日渐世俗化,变成观光景点了。对比之下,大觉寺表面上没有门票收入,虽居弱势,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它的强项吗!
  而在一切向钱看、贫富落差大、发展就是硬道理的大陆,摆脱金钱污染的大觉寺,正好可以重返当初星云大师来台传法的初衷——舍弃尘蒙、回归佛法、一清如水的初心,以悲天悯人胸怀,安定大陆人心——这正是台湾佛光山最值得“反传”回去的宗教价值,亦是在大陆发展的佛光山最值得期待的一件大功德。
  我一直认为,要以物质来满足人心根本是缘木求鱼,只有心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