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蕾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厂审核下一季度的备货计划。
助理敲门进来,说门口来了两个人,是张桂芳和张蕾。
我放下文件,让他们进来。
张桂芳走在前面。
她比上次见老了很多,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
张蕾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那件常在直播里穿的红色卫衣换掉了,今天是一件旧的深灰色外套。
我站在办公室里,没有让座,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
张桂芳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
“知夏,是我对不起你。”
她没有铺垫,也没有找借口,就这一句,直接说出来了。
“这三年,你怎么帮我们,怎么撑着村子的口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我一时糊涂,被流量蒙了眼,纵容着蕾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颤,“是我的错,不怪别人。”
一旁的张蕾也抬起头,眼眶红的,声音沙哑:
“沈知夏,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压价,不该解约,更不该……”
她说到一半,顿了很久,“更不该买通账号抹黑你。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看着她,想起她在直播间里字字嚣张的样子,想起那些扑面而来的网暴,想起工厂员工被谣言搞得人心惶惶的那几天。
我没有动容,也没有开口讥讽,只是平静地让她把话说完。
张桂芳接着开口,提出了赔偿方案:
作坊所有库存月饼和现有生产设备,抵扣部分损失;剩余的,倾尽现金来赔;唯一的请求,是希望我能撤销案件,终止司法追责,给她们留一条路。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张姐,我知道你们今天来,费了很大的勇气。”
我语气平静,字句清晰,“但这件事,不是我一句话能撤的了。案件已经进入正规的司法流程,证据完整,事实清楚,不会因为任何道歉或者赔偿方案就终止追责。”
张桂芳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最后的一点希望被熄掉了。
“法律的底线不是用来谈条件的。”
我继续说,“你们犯了什么事,该承担什么,司法自有公正裁量。我不会违规替你们求情,也不会因为你们今天低头,就假装这些事没有发生过。”
张蕾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没有说话。
张桂芳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带着张蕾,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去,把那份备货计划拿起来,从翻开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下午,警方再次联系我,配合核实桐村各家作坊的贷款记录和亏损细节,完善整体事实链条。我跟随民警进村时,才第一次完整摸清了这场狂欢背后的真实账单。
为了抢占中秋市场,张蕾母女牵头鼓动全村集体借贷,大批量采购廉价工业馅料、扩建生产线,把整个村子的家底和信用全部押了进去。
现在口碑崩盘,订单归零,库存几乎全部报废,贷款到期还不上,工人工资发不出,每家作坊都是一个等待爆雷的空壳。
村子里,作坊主们围着张桂芳母女争吵不休,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损失,每个人都觉得是被她们害的。
曾经抱团指责我的人,如今用同样的架势,把矛头对准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