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正式确定开庭日期的通知下来那天,桐村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
那是一种彻底没有出路之后的沉寂。
不再有争吵声,不再有人四处奔走打探消息,只有各家紧闭的作坊大门,和停在仓库里无人问津的报废库存。
我最后一次跟随办案民警进村取证,是为了核实最终的事实细节,确认案件材料完整闭环。
走进村子,那种破败的真实感比任何语言都直观。
月饼礼盒的外包装散落在地上,被踩破了也没人捡;几条之前专门铺设的网红打卡路线,红色的喜庆布条褪了色,一半挂着一半掉了下来。曾经人声鼎沸的打包区,机器落满了灰,传送带停着不动,旁边还堆着一叠没有用完的快递单据。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见过它最热闹的样子,也在此刻,见到了它最落败的模样。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它就是这样结束的,一点都不意外。
各家作坊主那几天,陆陆续续找过来向我道歉,人数不少,时间和方式都不同,心态也各有差别。
年纪最长的刘叔来得最早,一个人,没有带其他人,在工厂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进来。
他是最早和我合作的老人,见过馅料配方一点点磨出来的全过程,清楚每一批纯料背后付出的是什么。
他进门就深鞠一躬,说了很久,大意是:老了,糊涂了,贪了眼前那点小钱,辜负了一份真心,没脸说什么,只是想来当面道个歉,求个心安。
我没有让他把话说到底再回复,只说:“刘叔,您来了,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点头,出去了。
中年的那几个来得迟一些,人也多,四五个一起,互相壮胆,说话的声音里有愧疚,但也有那种因为血本无归而带来的憋屈。
他们是被情绪裹挟着来的,不完全是想清楚了才来的。
我能感觉出来。
他们该说的话我都听了,也明确告知他们,案件不会因为道歉而中止,法律的裁量自有公正,跟我没有关系。
年轻的几个商户最难开口,几个人站在外面磨蹭了很久才进来。
他们后期才入局,没有参与最初的压价决策,更多是被热度裹挟着跟风,这是真的。
他们求的不是原谅,只是希望案件审理时,我能如实陈述他们参与程度有限的事实。
我说:“我只会陈述事实。”
不承诺偏袒,也不威胁牵连。
众人散去之后,张桂芳最后一个来。
她在工厂门口站了很久,我是透过窗看见她的。让助理去请,她才进来。
她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最后她开口,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她是整件事里最懂我、最清楚我付出了什么的人,却偏偏是伤我最深的那个。
是她纵容张蕾一步步把关系做绝,把情义消耗干净,再也无可挽回。
她说,她最后悔的不是亏钱,不是作坊倒闭,是把一段本来好好的真心情义,搞成了这个下场。
我看着她,想了一下,说:
“张姐,过去的事,就到这里吧。”
没有说原谅,没有说释怀,只是这一句话,给它画一个句号。
她听完,怔了一会儿,低头,鞠了一躬,站起身,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出货清单,继续看。
这一篇章,就要翻过去了。